银荆的告白_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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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件是《银荆的告白》的第一到第五卷的完整文本,讲述了一位名叫槻木汐的高中生的成长故事。故事围绕汐的生活与内心挣扎展开,特别是在性别认同方面所面临的挑战和变化。汐在学校里是一位备受欢迎的学生,但在与同学们的相处中,背负着无法展现真实自我的重担。随着汐决定以女性身份生活,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复杂,许多同学的反应生动地展现了他们对这一变化的困惑与接受。汐在这段旅程中也重新审视了与青梅竹马纸木的关系,并在友谊与爱情的边界上掙扎。通过汐的视角,读者能够窥见年轻人在寻求自我认同时所经历的痛苦与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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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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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4-12-13 05:32:0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未知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跨性别, 青春成长, 性别认同, 文学作品, 社会接受, 校园故事 |
本文由跨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银荆的告白
第一章神明大人搞错了
第二章崩坏
第一章
神明大人搞错了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班主任的伊予老师这样宣布后,吵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伊予老师是一位有着爽快性格的女性教师。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即使是面对学生也会像对待朋友一样交流,因此很受学生们的喜爱。
这样的伊予老师,在早上班会的时候突然以一副认真的表情说「有重要的话要说」以后,大家都坐正了身子。
重要的话。会是什么呢。我脑海里不禁浮想联翩。
「我要结婚了。」「我决定辞职了。」「在男厕所发现了吸过的烟头。」
总感觉哪个都不太对。
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种可能。难道说是那个事情吗? 这让我陷入了即期盼是那样,但又希望自己完全猜错了的复杂心情。
「进来吧。」
伊予老师看向门的方向说道。随后门被推开,一位学生走进了教室。
欸的一声,响起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反应着大家哑然无语的心情。
我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但同时,也有些清楚地明白了的感觉。
——并没有变成,没发生过的事啊。
※
时间回到十天前。
春天已经完全过去,到了可以闻到夏日气息的六月中旬。
早上,我在惯例的时间出门,跨上了自行车。向着学校的方向骑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大概是因为直到不久之前还在下雨的缘故吧,道路上随处可见坑坑洼洼的水滩散发着潮湿沥青的柏油味。抬头望去,尘埃一样的乌云七零八落地浮在蓝天上。
穿过住宅街道,从园区的前方路过时,稻田在眼前延伸开来。柔和的微风拂过轻微摇晃的稻叶,搬运着青草与泥土的香气。稻田的中央只有一条道路,我轻快地骑行穿过。
椿冈是乡下。画着四叶草标志的轻型卡车随处可见,城里放送的广播也经常能听到讣告。当地的商店街停业大半几乎快成了废墟,而新的建筑大部分都成了老年人护理所。
总有一天这里会变得只剩下老年人吧,我事不关己一般地这么想着,就在这时。从后方驶来的轻卡碾过了我身旁的水滩,漂亮地溅起一片泥水。
「呜哇。」
来不及躲闪,右腿沾上了泥水。我慌忙间停下了车。
裤子从小腿到大腿已经完全湿透。幸好并不怎么脏,但大概一时半会也没法晾干。而溅起泥水的轻卡早已无事发生一般不见了踪影。
我下意识地叹了口气。这时从后面传来了吱的一声的刹车音。
回头后,和我穿着同一身制服的男生跨在自行车上看向这边,这个天然卷一脸阴沉的男生,是我同班同学的莲见。
「纸木。」
「怎么了?」
「腿,湿透了啊。」
「我知道啊。话说你刚才也看到了吧。」
来挖苦我啊?
我也不想就这样湿着裤子去学校。于是为了给裤子干燥下来拖一点时间,就这么推着自行车往学校走去。莲见也同样推着车走在我旁边。
「一大早就这么不走运呢,真搞笑。」
「搞笑个鬼哦。糟透了。那条道路陷下去的地方赶紧修好啊。」
「不可能修的吧?从我小学的时候那条路就已经那样了,估计以后也是。」
「唉……真是可恶的乡下啊。」
虽然不是有意说的坏话,但这个城镇我从小时候就喜欢不起来。
即便是乡下地方当中,椿冈也是半吊子的乡下。仅仅是稻田很多,附近也有购物中心,车站附近也还算得上繁华。但是半吊子的乡下,某种意义上比起纯乡下还要糟糕。如果是被自然包围的土地,即便有些不便,还是有澄澈的空气或是景色这些值得称赞的地方吧。然而椿冈这里,只有稻田和田地,和大自然根本扯不上关系。空气也算不上清新,更看不见漫天星空。让人产生只是单纯地住在贫瘠土地上的劣等感。
所以高中毕业之后,我要立马离开这个地方。
我一边细数着对这片土地的不满,一边推车前行。过了稻田小路,前方能够看见灰色的校舍。
那是我们所在的椿冈高中。
等和莲见一起站在校舍门口的时候。虽然裤子还有点凉,但已经基本看不出湿掉的痕迹了。
校舍内的空气潮湿。再加上人又多又吵。大部分的学生已经换上了夏季的校服。
大概是距离班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大家都表现得慌慌张张的样子。我也要赶快了。
正当我走向2-A的鞋箱的时候,一位发色明亮的男生映入眼帘。
我差点发出呃的一声。为了不让他察觉到,我悄悄地从鞋箱当中取出鞋子。然而,一不小心却把鞋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的两声脆响。
他注意到这边,和我对上目光。
「咲马,早上好。」
残留在鼓膜里的沙哑的声音。
槻木汐他,以一副能让湿沉的空气焕然一新的爽朗笑容向我打了招呼。
汐是日本人与俄罗斯人的混血,有着与其说是帅气更像是美少年一样的充满魅力的外貌。如果不是住在这种乡下的话,大概成为模特或者演员什么的也不奇怪吧。在此之上还有着能够参加全国高中运动会的运动神经。再加上成绩优秀待人亲和,是完美无缺的高中生。
对于这样的汐,我有些难以应付。
「啊,嗯,早上好。」
「啊嘞?裤子有些湿了啊。难道说摔倒了吗?」
「没有,来的时候被卡车溅了一些水……」
「诶,真不走运啊。要不先换上运动服?这样子会感冒的吧?」
「没关系啦,这样就行。马上就干了。」
「是吗?那好吧。」
突然间看见汐的背后,出现了十分显眼的女生的身影。漂白过的头发扎成两股,短得有些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的短裙。她正冲着这边挥手。
「汐——,在干什么呢?不快点就迟到了哦!」
她叫西园有纱。今天也华丽地穿着任性的制服。是与汐不同意义上难以对付的类型。
「好,我现在过去!」
汐回了一声,向我说了一句「那再见」后走向了西园那边。之后汐又和几个同学汇合在一起,似乎并不是只有西园一个人在等着汐。
我默默地看着汐谈笑中走远的背影。
「纸木你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让我吓了一跳。发现换好了鞋子的莲见站在背后。
「好像是,汐的青梅竹马来着?」
「嘛,嗯。算是吧。怎么了?」
「就觉得你们关系挺好的啊。纸木你和槻木不是类型不同嘛。」
「类型是什么啊。话说我们关系也没那么好吧。倒不如说我……有点不好应付。」
「不好应付?」
「倒不是说汐有什么不好,怎么说呢。和汐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有些……该说是寒酸呢……」
「呜哇,你这也太卑微了。就是因为这样才没什么朋友吧。」
「要你多嘴。你不也是一样吗?」
「不不和纸木比我还算多的。」
咕。想起来了。莲见和回家部的我不同是乒乓球部的部员。所以朋友或多或少是有一些的。我也经常能看到他和其他班的学生闲聊。
注意到我无话可说的样子,莲见又说道:
「嘛,我也明白纸木你的意思啦。」
「的确会有那种感觉呢。槻木他,对于我们来说感觉就像不同世界的人一样。」
换好了鞋以后,我们走向2-A的教室。
「好了——,大家回到座位上。」
班会开始。站在讲台上的伊予老师,今天也是同往常一样身着长裤,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整洁的衬衫上没有一丝褶皱,以及满脸的耀眼笑容。
「那么,先从通知开始说吧。最近吃坏肚子被送去保健室的同学好像增加了。现在的季节空气比较潮湿食物容易腐坏,带便当的同学要注意一下哦。顺带一提老师是在小卖部买的午饭吃。啊,当然不是因为觉得做便当麻烦——」
伊予老师的话从我耳边溜过,不经意间,我目光看向汐。
汐一直端正地坐着,听着老师的话。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都一副懒散的样子的同学当中,汐那凛然的坐姿十分引人瞩目。这样一看,就像莲见说的那样,真的像是不同世界的人。
即便如此,姑且到小学为止我和汐的关系都是相当亲密的。可是说是挚友的地步了。
每天都会一起玩耍,也在对方的家里留宿过。那时侯的我,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份关系即便长大之后也会持续下去。
但并没有变成那样。
升入初中以后,我开始躲避汐了。
长相好看而且运动万能,还很有人气的汐。与长相平凡也无一技之长,加上性格内向的我之间。随着年龄的增长能力的差距变得愈发明显。渐渐地我变得只要在汐的身边就会觉得是自己不自量力了。
而躲避汐的原因,不单单是这样。
决定性的是,初中二年级的某件事情。
当时,我有一位关系很好的女同学。她经常找我聊天,有时放学后还会两个人一起回家。我渐渐喜欢上了她后,终于下定决定跟她告白了。
「对不起……我,其实那个,对汐君……」
那一瞬间我就理解了,「对汐君」之后的话也好,对我这么亲近的缘由也罢。
恋爱使人盲目,这句话在今天看来只是肤浅的煽动,但那却是事实。在她对汐看的电视剧和汐玩的游戏表现出格外得感兴趣的时候,我就应该注意到的。
回到家后我一个劲地钻进了自我厌恶的牛角尖中。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向别人表白,所以受到的打击也相当大。
自那天起,她自不必说——我就连面对汐都会开始感到痛苦了。
汐并没有做错什么。这种事情我是明白的。她也是,或许有自己的打算但也没有恶意。不对的只有,擅自觉得被人背叛了的自己而已。这也令我更加痛苦。既然没有人有错那就只能去责怪自己,最后又陷入了自我厌恶当中。
即便玩耍和分组的时候被汐邀请,我也会拒绝掉了。就这样,汐与其他要好的朋友一起度过的时间逐渐增加,我也逐渐变成了在教室角落安静看书的学生。
大概是因为当地的学校很少,我与汐的志愿学校相同,就这样又升入同一所高中。但是情况和初中的时候没有变化。汐是班级里的人气担当,我是不起眼的学生A。
这样就好了。至少,都符合各自的身份。
说句题外话,将我拒绝的女生,似乎几天后向汐告白被拒绝了。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那也很快变得无所谓了。在被她拒绝后就立马断了联系,就连去了哪所高中都不清楚。
「——所以说要是抽中鸡肉的话可就惨了……诶?我才注意到,夏希人呢?」
伊予老师中断她的讲话的同时,我也回过神来。
我将视线从汐身上移开,看向星原的座位。她好像还没有来学校。
就在伊予老师嘟囔着是不是迟到了的时候,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哈~赶上了~!」
一位女生冲进了教室。略微烫过的卷发轻轻摆动。是刚刚才被叫到名字的星原夏希。看起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样子,她气喘吁吁。
星原平复了呼吸之后转向伊予老师,欸嘿地笑了一下。
「伊予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大早上辛苦了。但是差点就迟到了哦。睡过头了吗?」
「哎呀,在电车上睡了一下结果就坐过站了……真是头疼呢。」
「真是头疼……什么的。真是的,下次要注意啊?」
「好的~」
在此起彼伏的轻笑声中,星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与汐一样,都是这个班里的红人。如果说汐是能带领班上大家的人的话,那星原就属于被大家宠爱捉弄的吉祥物。该说是天然系呢,还是治愈系呢。是个周围有很多朋友,可以很自然地让人们露出笑容的女生。对我这种阴沉角色来说,她也是相当遥远的存在。
实际上,至今为止除了打招呼以外我们没有说过话。
※
第一节课结束,来到了休息时间。
第二节的化学课是在理科室上。周围的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收拾好书本和文具离开了座位。就当我也开始准备过去的时候,看到在教室正中间谈笑着的五、六个男女的群体。
「啧,糟糕。我把课本忘带了。」
说着这话的是西园。处在群体中心位置的她,一点都不遮掩烦躁地咂了下舌。
这时候星原一边苦笑一边做出回应。
「我们是一个班,我的借给你一起看吧。」
「真的吗?谢谢啦夏希!帮大忙了~」
星原有些害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往抽屉里看去。根据谈话流程来看应该是去拿化学书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只是一本本地确认着教科书,却没有拿出来。
星原抬起头来,一副困扰了的表情「欸嘿嘿」地笑了。
「我好像也忘带了。」
「笨蛋。」
西园果断地骂了出来。确实让人有种搞什么的感觉。
「你们两个一起忘带也太粗心了吧。笑死。」
附近的男生插了句嘴。西园立刻眯起眼睛。
「哈?根本不好笑吧。」
这样用尖锐的声调反驳以后,男生立刻说着「抱,抱歉。」缩了回去。
好可怕—,边上看着的我觉得西园就是因为这些吓人的地方才不好应付。虽然身高比起星原还要矮一些,但只看威压感的话班里没人能比得过她。
因为西园辛辣的反应气氛有些萎靡,这时刚才一直只是附和着的汐说了一句「真没办法。」
「看我的书就好了。虽然可能要移动一下座位,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西园和星原立马眼神放光地凑了上去。
「不愧是汐!拜托你啦。」
「谢谢—,汐君。」
「好啦好啦,记得下次可别再忘了啊。」
面对笑着责备的汐,两位女生一齐回道:
「好~」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心里感到有些复杂。一股坐立难安的冲动让我从座位上起来,夹着文具和课本离开了教室。
——我要是也能,和他们一样就好了。
冷不丁地一股羡慕的情绪涌上,在心中激起波澜。
被女生包围着的汐、一个人寂寞地走向理科教室的自己。明明是青梅竹马,到底是哪里有差距才会……说笑的,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呢。
我渐渐摆脱消极的想法。这时突然旁边的教室有学生冲了出来,从肩膀边上撞了过去。
「哇。」
撞到的冲击力让我松开了胳膊下夹着的文具盒。金属的文具盒啪嚓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文具散落在走廊上。
「啊,抱歉。」
撞到我的学生,仅仅说了这么一句就跑开了。
我蹲下身子,捡起散落在地的文具。
「要道歉的话就帮我捡起来啊……」
我小声抱怨道。可以的话我也想直接跟他说,不过已经晚了。
在休息时间有不少人的走廊上,一个人蹲在地上捡文具。这可真是相当羞耻的事情。想到正被周围的人以奇怪的视线看着,脸就开始发热。感觉从头上方传来的笑声都是对我的嘲笑。
啊啊可恶。糟透了。
我伸手想要拾起眼前的橡皮却没有够到。这时候不知道是谁伸手帮我捡了起来。我抬起头看去,站在面前的正是汐。他右手抱着文具盒和课本。
「我来帮你。」
「啊,嗯。谢了。」
汐在我前面蹲下,捡起了散落的笔。
我瞄了一眼汐的表情。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捡着文具。仿佛做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一样。
不。对汐来说这一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即便弄掉文具盒的不是我,换成别人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啊。也正因为这样,才不好意思让他陪着我。
「西园和星原那边,没关系吗?」
不说点什么总觉得冷静不下来,我询问道。
「嗯?怎么了?」
「刚才,不是说要借课本什么的吗?」
「啊啊。有纱今天值日所以要去锁门。她和夏希一起留在教室呢。」
「啊,这样啊……」
「好了给你。」
汐将橡皮和捡起的笔递给我,我接过之后放回文具盒中。似乎没有落下的了。
「谢谢了,帮我忙。」
我道谢之后正准备转过身去的时候,被汐叫住了。
「等、等下呀。」
「也不用自己一个人先过去吧……一起走吧?」
啊,这倒也是。
说实话,和汐一起走的话会令人在意。但刚刚才麻烦他帮了忙,再怎么说也没法拒绝。
「也是啊,那走吧。」
汐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两个一起走向理科教室。虽然我仍旧无法平静下来,但也没有因为找不到话题而困扰。这么说是因为,汐一直在单方面地向我搭话。我只需要随声附和几句就行了。
「然后啊,操好像进入叛逆期了呢。感觉一直都凶巴巴的样子。」
上楼梯的时候汐这么说道。
操……是汐的妹妹。我记得今年好像就初三了。是一位肤白苗条,礼仪端庄的女孩子来着。
小时候我经常和他们三个人一起玩,最近是没怎么见过面了。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我要是先去洗澡的话她就吵个没完——咲马?你在听吗?」
不好,走神了。
「诶,啊啊。唔嗯,操酱啊。总觉得,没办法想象得到那孩子叛逆期的样子呢。」
「是吗?嘛在外面倒是表现得挺乖巧啦。在家的话说话还挺狠的呢。」
「诶,我还不知道。」
「下次、你来我家见一见?」
「诶!」我停下脚步看向汐。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不了不了,不用了。今年操要考试的吧?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我觉得,不用在意的吧。」
「是,是吗……?」
唔,搞不懂距离感。说到底汐的朋友也很多,或许他经常邀请朋友去家里吧。
「不过,操的第一志愿是这里,可能等到明年就能在学校见到了呢。」
「嗯…要是能考上就好了呢。」
是啊,汐也点头同意。
差不多快到理科教室了。明明是从教室过来花不了三分钟时间的路程,却微妙的感觉很漫长。
这时我看见前面理科教室中有两个同学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是班上属于差不多的那一批人,其中的一人注意到了我们这边。
「哦,是汐啊。走去买果汁吧。」
他们两个向这边走过来。
汐停下脚步等待他们。我稍微晚一些停下后转向汐。
「那我就先走了。」
这么说后,汐有些不满地皱了下眉头。
「咲马也一起来啊。」
「不了,我就算了。我就是混在里面也很不舒服。」
「但是。」
「真的,没事的。」
我以一句再见单方面地结束了对话,快步离开。
途中,我与向汐打招呼的二人擦身而过,但他们连向我这边看都没有看一眼。好像眼中只有汐一个人。这让我稍微感到一些自卑。但是,没有关系。我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汐和我这样不起眼的家伙在一起。这样就好。
※
今天一整天的课程结束了。
时钟的指针指向四点。数学课的老师离开教室后,教室里面「部活好累啊」「去不去卡拉OK」之类的对话顿时纷涌而出。
我已经早就准备好离开了。反正身为回家部这之后也没有事情。只要回去就行。
离开座位,走出教室。在走廊的时候,好几个身穿队服和运动服的学生从身边过去。
椿冈高中是以社团活动而在当地有名的学校。以强劲的田径部为首,棒球部和芭蕾部也每年都有不错的成绩。
即便这样,我也没有加入社团的打算。虽然初中的时候加入了网球部,但因为讨厌运动社团独有的上下关系,一年后就退部了。也因为有那份不好的回忆,哪怕上了高中我也依旧贯彻着加入回家部。
下了台阶后来到校门口,周围聚集了不少大概同样是回家部的同学。我换上鞋子前往停车场。虽然已经是四点了,但日晒的强度仍旧感觉不到有丝毫减弱。
沿着校舍一路走到停车场。我跨上自行车后慢慢骑行。通过校门之后调快了齿轮速度,迎着温热的风前行。
就这样行进了一阵子后,被十字路口的红灯拦了下来。
朦胧间看向四周。我看着稻田的上空飞来飞去的性急的蝙蝠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摸了一下右边的口袋。又摸了下左边的。都没有。
手机,好像忘在学校了。放进抽屉里面就那么忘带了。
「呜哇,麻烦死了……」
我在自行车上垂头丧气,离开学校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
今天真是不走运啊。不对,这个完全就是自己的失误。
没办法,回去吧。明天是周六学校放假。下周之前都没法用手机的话也挺麻烦的。我心情低沉地往学校折返。
走在没有人影的走廊上。因为光照不是很充足的原因稍微有些昏暗。
马上就到五点了。已经是回家部的学生早就已经离开的时间。走廊安安静静,而足球部的吆喝声和剑道部的喊声听起来就像穿过厚厚的膜一样含混不清。
我爬上台阶,再走两步就到了2-A的教室。日光从半开着的门后洒向走廊,画出一片方形的光斑。
走进教室,在强烈的日光下眯起眼睛,走向自己的座位。这时才发现本以为是空着的教室,还有别人存在。一位将腰靠在窗边的女生。
是星原夏希。
她倚在窗户旁边,露出一副忧郁的表情望向窗外。秀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白色的光辉,因为侧着头,露出了白皙的脖子。
平时一副开朗模样的少女此时竟露出这样悲伤神情,我因而有些出神。
好像注意到了我的气息,星原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咿呀!?」
星原的肩膀激烈地抖了一下,喊出尖锐的声音。对于她的夸张反应,我也「呜哇」一声吓了一跳。
「抱,抱歉!一不小心错过了打招呼的时机。吓到了你。」
我急急忙忙地道歉后,星原拍了拍胸口。
「哈——,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根本没有人。话说,我刚才发出了很厉害的声音呢。」
星原有些不好意思地「啊哈哈」笑了一下。看到她没有生气我放下心来。
「纸木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又有些惊讶。星原竟然会记住我的名字。
「手机,忘教室了。我是来取的。」
「啊~,原来这样啊。确实没带手机的话会很困扰呢。」
我点点头,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最后一排的正中央。这里就是我的座位。将手伸进抽屉里后,马上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这个是……已经看完了的文库本。虽然不是要找的东西,不过既然都看完了,还是带回去吧。
我将文库本放在桌子上后,星原凑了过来。
「这个,是什么书?」
我一边有些意外她会对书感兴趣,一边卸下了书皮向她展示封面。
「这个是好久之前就流行过的——」
「月与人系列!」
什么。我第三次感到惊讶。她知道这本书吗?
月与人系列是很有人气的幻想小说。我目前看的这一本是系列的第三卷。讲述的是异世界的故事,身在互为敌国的男女漂流到了一座无人岛上,最初水火不容的二人逐渐加深关系……兼具了厚重的世界观与容易理解的文章,每次出新作时我都会购买。
「这个,我也看过。很有意思呢~」
「啊啊,星原还会看小说啊。」
「哎,感觉我被当作笨蛋了。」
星原一脸愤愤地向我逼近。糟糕,说了相当失礼的话!我慌张的同时,也因为星原靠近到都快要感觉得到呼吸的距离而有些心跳加速。
「不,不好意思。但我没有把你当作笨蛋的意思,只是有点意外……啊!」
这种话,好像圆场都算不上。
果然,星原用眼神瞪向我。在我一边冷汗直流一边慌忙找解释时……
「……算了,你说的也没错。」
这么说后,星原退了回去。
「我看起来不像是经常看书的类型对吧。实际上也是除了漫画之外都不怎么看。……初中的时候遇到了要写读后感的作业,那时候看的就是月与人系列。一下子被吸引了,那之后只有那系列一直在追读。」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能理解了……吗?搞不懂。但是,只追读这一系列的话总让人觉得有些可惜。
「也试着看看其它的吧?」
「诶?」
「同一个作者的前作也很有趣哦。是叫做《刺猬的梦》,那本也是以战争为主题的小说。不过和「月与人系列」不同,一卷便完结了。而且主题也不是幻想风而是科幻风格的。虽然稍微带了一点哲学的要素不过也很通俗易懂。因为埋藏着有些黑色幽默的梗读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压力——」
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自己语速太快有些上头了。
一股羞耻感很快涌上心头。开始后悔自己可能会被当作麻烦的死宅了。然而和我想象的不同,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纸木君懂得好多呢!是大读书家!」
「有、有吗……?」
太好了,好像没有引起反感。倒不如说她很有兴趣?
「我其实也想看看各种各样的书,不过不清楚该看什么……啊、对了!」
星原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手机,啪地翻开。
「那个,来交换下地址吧。然后再给我推荐些书吧。」
交换联系地址。到底是多久没有的事了。自从升入高中以来交换次数好像只手可数。
「啊,嗯,好的。」
因为遇到重大活动感到有些紧张,我伸手在抽屉里寻找。这次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手机,
我将它取出打开画面,然后点开菜单,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红外通信是要怎么做来着?」
「诶!你不知道吗?」
「我忘了,联系地址什么的也不经常添加。」
「嗯——,这样啊。那纸木君你是怎么交朋友的?」
那种事情我还想要知道呢。
「谁知道呢……说到底我朋友本来就不多。哈哈……」
说出口后,才觉得有些不妥。说出这么卑微的发言也只会让星原困扰吧。
然而对方只是没什么兴趣一样「唔唔」的附和了一声,向我伸出了手。
「手机,稍微借我一下吧。」
「啊啊。」
我将手机递了过去。
星原接过后,在我手机上啪啪啪地操作一番。真不愧是如今的女生,按键好快。
「好了搞定。」
我从她手里拿回手机。看向屏幕,地址薄中追加了新的联系人。
『星原夏希』
相当简单的标记。但是那名字的的确确地闪烁着璀璨光辉。
抬起头来,星原露出天真的笑容。
「这下子朋友就多了一位了呢。恭喜你哦,纸木君!」
星原轻轻地鼓起掌来。
「谢,谢谢了。」
我生硬地表示道谢,总觉得脸红起来了。我转过身去不想让星原注意到。可能是因为感到害羞,胸口痒痒的。
不顾我在一旁动摇,星原从椅子上拎起自己的书包背在肩上。然后冲我轻轻挥了挥手。
「那我先回去了,拜拜。」
「啊,拜拜……」
我打了招呼,下意识地说了同样的话。
教室恢复了寂静。
即使是星原离开之后,心中的搔痒也难以平静。反而心跳渐渐急促起来,变成了可以听到嗵嗵声的心中悸动。
星原的笑容在脑中挥散不去。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重播。有着喜爱读书的共同点,以及交换了联系地址。这两件事姗姗来迟地渗透进心中,让身体逐渐发热。
还可以和星原说话。一想到这,一种令人发麻的喜悦从脚尖冲往头顶。变得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甚至想要意义不明地大叫出声。
——啊,不妙。
为了让暴走的心脏冷静下来,我用手使劲捂住胸口。这种感觉,之前也曾经历过一次。
远处吹奏部的演奏开始了。让人觉得有什么壮大故事即将开幕的交响乐与棒球部的口号声重叠。然后,金属球棒捕捉到硬球发出「嘭」的清脆声响。
我好像,喜欢上星原了。
我到家之后马上飞扑进自己房间的床上。
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打开地址薄。看着输入在那里的『星原夏希』的文字,渐渐地脸颊松弛下来,全身充满了幸福感。
「恭喜你,纸木君!」
星原那耀眼的笑容与清脆如铃的声音在我脑海闪现。
「~~!」
在我意义不明地手舞足蹈下,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即使这样也无法冷静下来,我在房间中转来转去。直到隔壁的房间传来「嗵」的一声敲击墙壁的声音。
「吵死了!去死!」
骂出这些话的,是初中二年级的妹妹彩花。去死也太过分了吧。
不过,我确实有些过于兴奋了。我坐在床上试图冷静下来。
深呼吸。不断地吸气吐气。……很好,冷静了。
星原……星原夏希。二年级开始成为同班同学的活泼少女。至今为止我都以为她只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生。但是实际聊了一下之后才发现并不是那样。那有些脱线的笑容,还有各种夸张的反应现在看来都让人心生好感。明明是同班同学,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她的魅力呢。变得期待明天上学了。啊,之前好像说让我发邮件给她推荐书籍来着。既然说平时基本上不怎么看书,那就选一些页数比较少的比较——啊。
我用拳头敲打自己的额头。
「意识过剩了啊,蠢货。」
按着额头摇了摇头。
仅仅是交换了下联系地址,有什么好兴奋的啊。我也太好对付了。从初中的事情上还没学到吗?
我如今,变得有些盲目了。所以才会只看到星原的优点,才会觉得星原的一举一动都是好的。稍微客观一点看待啊,冷静下来看看现实。
听好了,虽然星原她确实既可爱又活泼开朗还很温柔。但也正因为如此,除了我之外肯定也有别人喜欢她。虽然没有听说过关于星原的传闻,但她即便是有男朋友也不奇怪。就算是没有,星原也可能有喜欢的人了。那就彻底变成初中那样了。
在好意与笑容的背后,永远都隐藏着打算。在初中记下的话现在就忘了吗?
……好了,脑子里的芯片冷却了。
总而言之,要慎重。对星原的好感,也有可能是一时的冲动。所以千万不能做出去告白这种失了智的举动。不要报以过多的期待这话要时刻记在心中。
在我刚刚冷静下来的时候,放在床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看向屏幕,有一封新的邮件。寄件人来自——星原。
『我买了纸木君告诉我的《刺猬之梦》了呢!我看书很慢所以可能会花费一些时间,不过看完之后会告诉你感想哦!』
邮件里面还附加了似乎是在房间里拍摄的书的照片。
没想到,竟然当天就去买了我推荐的书!
激情再燃烧。我冲上床再次兴奋地手舞足蹈。
旁边的墙壁「砰」的一声。
「去死啊!」
所以说去死也太过分了吧。
之后,我和星原发了几封邮件,结束了对话。
光是考虑遣词造句就累得够呛。而且等待回信的每分每秒都无比漫长!要是刚才发的话再稍微机灵一点就好了,也这么后悔了几次。现在只有雀跃的欢喜充盈着身心。回过神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扬起,吃饭的时候还被彩花说了「你干什么笑嘻嘻的?恶心」这种话。不过对彩花的毒舌也已经习以为常了,不用在意。
时间来到晚上八点。
直到现在胸口的激动还是没有平息下来,心中毫无意义的满怀期待。待在原地总觉得没法冷静,但在家里转圈又会惹彩花生气,只好选择出门散步。
跟父母说了一声后,我离开家。
与湿热的白天不同,外面凉爽舒适。轻柔的微风连绵不绝,虫鸣声轻轻震动着鼓膜。
我迈开步伐,离开住宅街沿着国道前行。转过弯后,一级河川映入眼帘。
注:一级河川是指在日本《河川法》的划分下,由国土交通大臣指定,对日本的国土安全及国民经济有相当重要性的水系
然后沿着河岸边的土路慢慢散步。
据说这片河岸曾经是萤火虫栖息的地方,然而现在已经成为非法丢弃的场所。大型垃圾被堆得到处都是,根本见不到萤火虫。即便如此,生锈的自行车、坏掉的显像管电视、成为了杂草的苗床的沙发,它们在月光的照耀下逐渐腐朽的样子,也有些现代的情趣。
我望向天空。弦月当空熠熠生辉。星光也在闪烁,薄薄的浮云在随意流动。是个不错的夜晚。
因为吹拂脸颊的夜风太过舒适,我自然地加快了脚步。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走到了离家相当远的地方了。看了下手机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九点,都这么晚了,准备回去吧。
「……嗯?」
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呼、呼、短促的吸气声。是有人……在哭?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国道那边的土堤下面有个小公园。有身影坐在那边的长椅上。背朝着这个方向,深深地垂着头。虽然看不见面孔,但在灯光的照射下能够看清身穿的水手服。仔细一看,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大概她就是哭泣的人吧。
我大概能看出来估计是有什么复杂的情况。但是,恐怕像我这样的路人也没办法帮她什么,要是过去打招呼可能还会被当作可疑人士。所以还是无视掉回家去吧。
……虽然这么想着,但总有一种没法放着不管的感觉。
那孩子的制服,大概是我的母校也是彩花上的学校的,椿冈初中的制服。这么说来,她就算是我的后辈了。虽然平时根本不怎么关心这种上下级关系,但这时候反而格外地令人在意。变得开始有些担心那孩子了。
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我走下土堤往公园的方向走去。
绕到了公园的正门后,能够看见她的正面。她低垂着头用双手捧着脸,仍旧看不见表情。但是,我注意到了一个事情。
她的头发,颜色很明显。
与日本人不同,仿佛是透明的色素稀薄的头发——不,可能只是因为光线的原因才看起来是那样。但是,如果,如果真是那种发色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会怎么样?
不不、怎么可能啊。我苦笑着想着。
总而言之,再稍微凑近一点吧。
我一步步地走近长椅。仔细看后才发现,那个人的衣装也很奇怪。上身是水手服下身是短裙,仅仅是这样还很正常。但是,衣服的尺寸很明显的小了一圈。肩膀的地方绷得很紧,因为长度不够能看见肚脐附近的肌肤。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穿鞋子。袜子也没有。好像是光着脚走到这里来的。
每接近一点,都会感觉自己心跳在加快。那绝对不是因为兴奋或者期待之类的正面情绪,而是接近于不安的情感。是一种异质的,无法理解的事物出现在眼前的感觉。即便如此,不亲眼确认一下终究无法安心。
接近到距离只有两三米的时候,我发出了沙沙的脚步声。
坐在长椅上的人,猛地抬起头来。就在这个时候,短发瞬间鼓起似的摇晃着。
来到这个距离以后,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那个头发,是已经看惯了的银色。
而坐在那里的。
「……汐?」
是我的青梅竹马。
汐有着一头仿佛透明一般的银发。是继承了俄罗斯籍的母亲的天生的银金色。据我所知在椿冈这里有着这个特征的只有汐一个人。汐的母亲在我小学的时候已经离世,妹妹的操继承了父亲的黑发。
当然,脱色或者染发的话,谁都能拥有汐一样的银发吧。但是,这样站在面前看见脸之后,也只能确定就是汐本人了。
汐,露出一副震惊之下甚至说不出话的表情。本来就很白皙的肌肤变得更加没有血色。恐怕是刚才哭泣的原因吧。青白的脸上,红肿的眼眶十分显眼。汐灰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不安。
哭泣的原因肯定是和汐的服装有关吧——这我是清楚的。不清楚的是为什么他会身穿女装这件事。是以前就有的兴趣吗?
都到了这一地步,也没办法装作没有看到了。
「是……汐,没错吧?那,那个是,怎么了?」
我缓慢地询问后,汐睁大了眼睛仿佛眼角都要裂开了,无声地张了张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汐动摇到这种地步的样子。
「咲马——这个是,不是的,那个——」
从熟悉的沙哑声音中,传来痛苦的狼狈感。
汐努力的想要组织语言,但从口中漏出的只有喘息之声。不停地想要说些什么后呼吸渐渐急促。最后因为缺氧而剧烈地喘息起来。汐的面容变得扭曲,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你,你没事吧汐!」
就在我说出口的瞬间。
「——呜恶。」
汐躬起了背,呕吐起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吐出呕吐物。即使吐得只剩下胃液以后,也没有停下来。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将胃绞出来一样。嘴角淌出唾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光芒。
青梅竹马,班上的红人,脑袋和性格都很好的帅哥汐,身穿着女子的服装呕吐着。眼前的光景令我难以置信。即使是呕吐结束之后,我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搭话方式。
汐丢了魂一样呆呆地垂着头。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突然像弹起来似的跑了起来。从我身边过去的瞬间,我看见汐的脸上,仍在哭泣。
公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即便是这个时候的虫鸣也仍旧动听。
我。
我好像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
回到家之后,我很快躺在了床上。
仍旧没有现实感。到现在还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即使回想起来,也觉得在那个公园发生的一切都荒诞不稽,难以理解。
我可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这种事后残留的感觉,和罪恶感有几分相似。虽然明白那并不是自己的错,但仍旧感觉有自己的责任。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去公园的话,汐也不会狼狈成那个样子,也不至于呕吐起来了。
我打开手机,看向地址簿。那里有一栏写着『槻木汐』的名字。说起来当初第一次交换地址的对象就是汐。高一的时候,汐说着「来交换吧」主动向我搭起了话。
如果我愿意的话,现在也能够向汐询问当时的情况或者相谈。
但是我不清楚那样做对不对。对汐来说恐怕女装是不想被人看见的事情吧。那么,不要再继续深入也是一种选择。
把今晚、看到的东西全部忘掉。
「……这样,才是合适的方法吧。」
我看向天花板喃喃自语。
突然间,我想到以前看过的书上记载的一个故事。
『在没有人的山上落下了雷。那道雷,有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原因是没有人听到雷声。
没有人在记忆里记录过这件事情,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的话。即便是事实也能够变成『没发生过的事』。和不被发现就没事是同一个道理。
汐应该也希望今晚的事情变成没发生过。所以我决定将今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双方都忘记这件事情的话,女装和呕吐都会变得没有发生过。
等周一回到学校后就和以前一样。绝对不要对汐有任何态度上的变化。和至今为止一样,汐是班上的红人,我是阴沉的角色。
这对汐来说,对我来说,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就决定是这样吧。
从结论上来说,汐在周末结束后就没有来上学。缺席的理由是感冒。
班上只有几个同学表现出关心或者开玩笑的态度,第二节课的时候就没有人提过这件事了。大概女装的事情只有我知道。
都发生了那样的事后,缺一天的课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当时是这么想着,等到明天汐就会无事发生一样来到学校吧。
但是,第二天汐也缺席了。
第三天也是。
那之后也是……。
随着一天天过去,担心汐的同学也渐渐增加了。特别是和汐关系好的那群人脸上的不安越来越明显。早上,来到学校会询问有没有人知道汐缺席的理由,在群体内也一副严肃的表情讨论着「是遇到什么事了吗?」「难道说是急病?」「社团也没有来过。」之类的话。
根据我听来的传闻,好像谁都没办法联系的上汐。去家里找人也见不上面,班里的同学变得紧张起来也是难怪的事情。
我很苦恼。
果然,应该跟汐联络的。或者直接去见面。
我很担心汐的情况。要是就这样直接不来学校了怎么办?这么想着,胸口一阵阵疼痛。
后悔着,要是那天晚上没去散步就好了。
在我依旧不知所措的情况下,时间逐渐流逝。
从那之后过了十天,差不多来到六月下旬的时候。
班会时,伊予老师突然宣布「有重要的话要说」。
※
「进来吧。」
静下来的教室内响起伊予老师的声音。
班级里的全员都注视着门。然后过了一瞬门被推开,一位学生走进了教室。
教室一下子沸腾起来。各处出来「诶?」和「什么情况?」之类的疑惑的声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的,露出夸张表情的,以为是什么玩笑而露出窃笑的同学。我坐在教室的后面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反应。不过,虽然感到震惊但在心底的某处已经隐隐猜到了会变成这样的,估计只有我一个。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再次看向走进教室的学生。
站在讲台上的学生,是槻木汐。
穿着椿冈高中女生制服的,槻木汐。
诚实地说, 肌肤白净身材苗条的汐,女子的制服穿在身上相当适合。没有当时在公园时看到的窘迫的感觉。从短裙下面伸展而出的黑色丝袜,不经意间吸引人的视线。再加上原本就是美少年一样的外貌,要不知情的人看来的话毫无疑问是女生吧。
但是,作为同班同学的我们,知道汐是男生这件事情。体育课的时候汐是在我们男生当中换的衣服,加入的也是男子田径部。所以大家都陷入了困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在这样不安定的气氛当中,汐缓缓地开口。
「休息的这段时间,非常抱歉没有回应邮件和电话。」
理所当然的,即使换了服装声音也依旧是男性。
面无表情地,汐像是背稿子一样继续说着。
「突然发生这种事可能会吓到大家。实际上出生到现在,我都对自己的性别抱有疑问。在上周,与家人进行商谈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从今天起作为女生生活下去。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之后,教室又陷入了沉重的宁静。
坐在前排,平时总是喜欢打开话题的男生举起手来。
「诶,就是说你一直都是女生?其实不是汐君而是汐酱?」
轻薄的声音撕裂了沉默的气氛。教室的某处传来了轻笑的声音。
汐略微皱起了眉头。
「……那么想,也是可以的。称呼也随意就好了。」
「还有啊,厕所之类的怎么办?从今以后是去女厕所吗?」
「那是……」
汐有些吞吞吐吐 。露出为难的表情咬了下嘴唇,垂下视线。
然后接下来又响起起另一个男生「话说啊」的拖长音。
「虽然气氛变得很沉重来着,但这再怎么说也是开玩笑的吧?这么用心的表演真是吓到我了啊。」
我说,你也被吓到了吧?男生向同桌的人征求同意。
「嗯,真的吓一跳。」「嘛我倒是一开始就觉得是这样。」「不过真的很合适啊。」
以那个男生为中心,觉得汐在开玩笑的气氛渐渐扩散。他们绕着弯子向汐传达着「快告诉我们这是开玩笑」这样的意图。在那当中感受不到恶意。倒不如说是在照顾着汐的情绪才生出这样的气氛吧。为了让班里的红人不要再继续丢脸下去。
但是汐却摇了摇头。
「不是开玩笑。」
不是很大的声音当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汐这样说道。
班上的同学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教室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
「我不是在,开玩笑的。」
汐以满脸认真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
空气仿佛要冻住了。
隔壁班级传来的老师讲课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刚才一直在边上静观的伊予老师,啪地拍了下手。
「那么汐回到座位上去!要上课了哦~,今天有汉字的考试,大家做好觉悟!」
在充满气势的声音下,班里的同学们纷纷回过神来拿出语文课本。
汐向伊予老师轻轻鞠躬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简直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一样。
第一节课结束,许多同学杀到了汐的座位。
「那身制服是买的吗?」「以前就想要成为女生吗?」「难道说内衣也是女式的?」
不经顾虑的问题向汐投去。对这些问题汐以暧昧的表情和「嗯」「嗯,可能吧」这样含糊不清的态度回应着。
「变成不得了的事情了啊。」
我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莲见就站在我的旁边。他看着汐的那边。
「是啊,真是,吓了一跳。」
「以前有过那样的事吗?」
「怎么可能,第一次见到。虽然因为脸长得很俊秀,小时候经常觉得很像女孩子……但也是作为男生来上学的。」
「其实一直是女生,之类的呢?」
「不可能的……大概。」
「诶,你没法确定吗?」
这么一想,汐是不是真的是男生还没有亲眼确认过。虽然有过去对方家留宿的经历,但洗澡都是分开的。而且小学的时候,汐的游泳课就经常休息。说起来,是因为生病还是皮肤敏感之类的理由,一节课都没上过。
诶?啊嘞?难道说,其实真的是女生……?
不不不对,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好几次是一起去厕所的吧。我记得小便时候是站在我旁边的,虽然,没见过就是了。嗯?但是没有话怎么可能站在那里……的吗?
正在我因汐的性别陷入迷惑当中时,莲见又轻声地说:
「不过一般来说都是男生吧。」
「为什么你可以肯定啊。」
「你这么问是认真的吗?再怎么说伪造性别的话是没法参加全高会的吧?」
注:全国高校运动会,下简称全高会
啊,说的也是。男女生之间总会有体力的差别,要是社团活动的话就没办法隐藏原本的性别吧。特别是田径部的队服,很多都是紧贴身体的。
「是啊……那就是说,果然身体是男性。然后,内心是女性,对吧?」
「不过,可能也让人放心了点。」
「诶诶?」
我被莲见的话语吓了一跳。
「毕竟槻木汐超级有人气却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对吧?那不就是说,早就有那样的心理了吗?」
「啊——,原来如此。」
我诚心地感到佩服。刚才的全高会的事也是,这家伙,还挺敏锐的。
说的没错,汐明明很有人气却没传出过和谁交往了的消息。还以为是要求很高或者有喜欢的人了。没想到说不定根本对女生就不感兴趣。不过说回来,虽然说内心是女性,但恋爱对象是不是男生还不清楚吧。
我看向汐。
汐现在仍旧如同参加记者招待会一样应付着各种问题。汐的脸上,稍微露出些疲惫的神色。
『从今天起作为女生生活下去。』
汐的发言,在我脑海中重播。
站在讲台的汐,眼神中透露着非同寻常的决心。与那天晚上在公园哭泣的样子完全不同。到底,是什么让汐做到这种地步呢。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的怒吼让我心头一跳。
我和汐——不,全班同学都看向了声音的主人。
在教室的门前。站立着皮肤日晒成小麦色的高大男生。我记得他好像是,田径部的能井风助。我见过在全校集会的时候他和汐站在一起接受表彰。
能井气势汹汹地走进教室,站在了汐的面前。
「我说,开什么玩笑啊。汐!」
声音中包含着怒气。其他的同学都纷纷闭上嘴静观其变。
「我没有在开玩笑。」
汐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抬头看着能井清楚地回答道。
「那样的话,为什么不来社团了啊?感冒什么的是假话吧?本来全高会的预选都已经开始了……你这样子像话吗?」
「我已经退出田径部了。」
「哈?」
安静的教室里开始议论纷纷。吃惊的似乎并不止能井一个人。
一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在全高会出场过的汐,竟然退出了田径部。即使是回家部的我也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在二年级的时候退出了社团活动的话就意味着,作为高中生的地位和信赖关系,至今为止的努力和时间,这些青春的结晶之类的东西大部分都会被削落。汐是在明白这个意义的情况下做出了退部的决定吗?
汐的脸上有着愧疚的神色。
「没有跟你们说一声就退部是我不好。但是,我已经决定了。退部申请也在早上就交了上去。田径部,已经回不去了。」
「你这家伙,少开玩笑了!」
能井抓住汐的前襟,强行让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周围响起女生的惊呼。
汐用手势阻止了慌忙向前想要来制止能井的男生。然后用镇静——或者可以说已经死心的表情盯着能井。
「风助你,想要打我也没关系的。」
「……我最后问你一次,认真的回答我。汐,我听说你在早上班会的时候说要作为女生活下去什么的。那话,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吧?还有退部的事。」
一触即发的气氛下。感觉教室中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汐的回答是。
「没错,认真的。」
「我知道了,行了。」
啪地,熊井松开了手。
汐慢慢坐回座位,整理好皱褶的前襟。
熊井转过身背对着汐。
「看错你了。」
仅仅留下这一句话后,默默地走出了教室。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
第二节课的途中,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不仅是伊予老师,似乎所有的老师都知道了汐以后会作为女生生活下去这件事。
如果不知道的话,不可能在看到汐的服装后没有任何反应,然而老师们都毫无动摇的样子。
大概,事前汐就已经向学校汇报过这件事。所以老师们都特意的无视了汐的服装吧。该说是准备得周全,还是改变得彻底。和本人所说的一样,汐是认真的,打算作为女生生活下去。
「……搞不懂啊。」
我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轻声细语的音量没有人能够听到。
长相和性格都很好,再加上运动万能,在女生中也是极有人气。拥有着这么多的人,突然说要作为女生生活下去。说实话,我觉得十分的浪费。虽然对汐来说问题并不在那里。
「果然搞不懂……」
「嗯?纸木君?刚才的问题很难吗?」
糟了!被英语老师听到了。话说坐在最后面还被老师听到的话真是完蛋了。到底是多大声的自言自语啊。
「对,对不起。没什么,我没有问题。」
「是吗?那就好。」
周围的同学惊讶地看着我,好,好羞耻。
还是认真听课吧,这么一想我第一节语文课完全没听进去。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剩下的课可没有闲工夫考虑别的事情了。
——剩下的课。
说起来,下一节是体育课。
铃声响后英语老师离开教室,我用余光观察着汐那边的动向。
体育课的时候,男生在教室里,女生会去更衣室换衣服。现在大半的女生已经离开了教室。
汐会怎么办呢。
正常想的话是和往常一样在教室更衣,但要是打算彻底作为女生度过学校生活的话,应该会去……女子更衣室吧?
似乎还有其他的同学也怀着和我相同的疑问,他们一边和朋友聊着天,一边看着汐那边。
汐将学校的运动服夹在胳膊下面,从座位上站起。然后直接离开了教室。
诶,真的吗?
有人小声地惊讶道。我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想法。
几个男生胡乱套上了衣服从门口出去,我也若无其事地混了进去。
汐向着女子更衣室的反方向走去。在楼梯口的前面一点停了下来,走进了旁边的多用途教室。男生和女生都不在的空间。似乎那里现在是汐专用的更衣室。
远远看着汐走进去的人们说着「不是去女子更衣室啊」「稍微有点失望」之类任性的话继续换起了衣服。我突然对自己事不关己的态度感到难为情,匆匆地与他们拉开距离。
「话说汐的那个,你觉得是真的吗?」
回到自己的座位后,听见了附近男生的对话。
「应该是吧,都做到那种地步了再说是开玩笑也不太可能了。」
「也是啊,老师好像也都知道了。真是吓一跳啊。」
「不过我之前就觉得汐感觉很像女生啊……稍微有点那样的地方呢。」
「啊——,我懂。话说现在一想,汐是不是喜欢男生啊?」
「诶,不不,那不至于吧?」
「你想啊,汐不是说,对自己的性别抱以疑问什么的吗?那就是说内心是女生对吧。这样的话,一般恋爱对象不是男生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那,汐至今为止换衣服什么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那肯定是,那个,周围全是裸体真是赚到了!之类的?」
「有可能。」
才不可能吧蠢货。
恶心的对话简直要堵上了我耳朵。然而,即便内心觉得已经听不下去了,但我依旧在听着他们的谈话。
看或者听一些不喜欢的已经成了习惯。虽然明白会让心情变得极为糟糕,但停不下来。对嘲笑汐的家伙们的愤怒,对袖手旁观的自己的厌恶,以及看到自己之外的人被贬低而产生的稍微的放心。各种感情杂糅在一起,墨水一样的不快感在心中扩散。
「那要是喜欢男生的话,不就是那个吗?」
「那个是什么啊,不说出来谁知道。」
「我说你啊,不用说出来也懂得吧?那个啊。」
这时理性占了上风。我迅速换好运动衫离开教室。就这样一个人走向体育馆。
真是无药可救的家伙们,小学生吗?
内心抱怨着他们的愚蠢,我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是在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时候。上学路上有栋破烂的平房,里面住着两个大叔。短发的大叔和微胖的大叔。因为他们两个一到早上的时候,总是会在家门口做广播体操,所以在我们当中相当出名。但是,绝对不是有人气的意义。
他们在椿冈这个地方,被贴上了落伍者和性倒错者的标签。
城里的大人们说着「不要和那些人说话」,小孩子们看到他们会立刻错开视线,或者指着嘲笑。这在椿冈很普通。当时的我,对这件事没有产生过疑问。
正因如此,听到高年级会为了试胆而向他们家扔空瓶子,往窗户上投掷生鸡蛋的时候。我除了「呜哇——」一声之外没有别的感想。
那两个人如今好像已经搬家了,但破烂的平房依旧留在这里。
现在的我能够明白,这一定是因为椿冈这里深深埋藏着的『排他性』这三个字。所以住在椿冈的人总是抱有着偏见或是嘲笑不合群的人。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我也不认为自己是洁白无垢可以置身事外……。
总而言之,都是椿冈这可恶乡下的错。
那一天的体育课上,男生是打排球,女生是羽毛球。而汐哪边都没有参加。虽然穿上了运动服,但只是盘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写着参观报告。我偶尔会往汐的方向看去,但一整节课,都没有见到汐抬起头的样子。
体育课结束,光是移动和换衣服就消耗掉了休息时间。
第四节的数学课,与往常一样进行着,在铃声响起时结束了。
来到了午休时间。
平时的话,铃声一响就会有五六个人聚集在汐的座位附近,但今天没有一个人过来。能够感觉到大家将汐当作火药桶一样的气氛。那个汐在午休时竟然是孤零零一个人什么的,不久之前还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有些在意对吧,槻木的事。」
莲见拿着便当来到我的座位。从前面的位置借来椅子,坐在了我的对面。
「肯定啊,都发生了那样的事……」
「槻木的朋友真是薄情啊。一发现遇到了难处就全都拉开距离……」
莲见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便当,从中取出筷子。
就像莲见说的那样。但我觉得他说的「槻木的朋友」当中我也被包含在内,所以没办法坦率的点头同意。
在我有些心情苦涩地从书包里取出便当的时候,看见班里有个人向汐的座位走去。
「莲见,好像也不完全是那样哦。」
莲见嘴里含着吃的看向汐的那边。
向汐那边走去的人,是星原。
「愿意的话,要不要来一起吃饭?」
星原露出谨慎的微笑,将午餐包提在胸前的位置。
这幅光景令我感到开心。这就是星原。不会在意流言,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接触。我所喜欢的,正是她这份无差别的温柔。
「那……就一起吃吧。」
或许是心理作用,汐看起来有些开心地拿着便当从座位上站起。
跟着星原,汐来到了将四个桌子拼凑在一起的小群体当中。在那里算上星原有四人。西园有纱,还有两个打扮得亮闪闪的女生。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加上短发的真岛,还有看起来冷淡的长发女生椎名,她们都是西园小组的基本成员。
汐有些顾虑地打开便当时,真岛一只手拿着面包说道:
「呐呐,从社团退出了是真的吗?」
可能是有些不愿提及的话题,汐的表情有些阴沉。
「……嗯,真的哦。」
「那……来女子棒球部吧,汐的话马上就能转正的。」
汐吃惊地睁大眼睛,我也有些惊讶。
真岛她,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吗?真想不到。至今为止都以为她只是个西园的小跟班,突然感觉有些对不住了。
「啊,大会的话好像没法上场呢?不过没有身体检查什么的,总会有办法的。」
「真凛,你太性急啦。」
椎名训斥着真岛。
顺带一提真凛是真岛的昵称,因为全名叫真岛凛所以是真凛。我觉得挺时髦的。
「诶?但是我真的觉得汐很适合打棒球呢。也有短跑的经验速度很快。目标是,盗垒王!」
注:在棒球中,盗垒指跑垒员在投手投球时提前离开原垒包成功占领前方垒包的行为
汐露出苦笑。
「虽然很感激你的邀请……不过我已经不打算再加入社团了。抱歉。」
「哎呀—,真遗憾。」
接着,椎名接过了话题。
「槻木君,虽然是我的猜测来着……你难不成化了些妆吗?」
「啊—,嗯……家里人说化妆一下比较好,就稍微。」
「诶,挺好的嘛。也没有违和感,我觉得女生制服也很合适你哦。」
「辣个!偶也肿么觉得。」
星原嘴里含着午饭出声道。
「夏希,注意唾沫。」
真岛让星原注意。
星原喝了一口保温杯的茶水,喉咙小幅地动了一下。嘴唇离开杯口后,发出了「呼哈」的叹息。
「椎名酱说的没错哦!汐君不仅身体苗条皮肤还很好。我觉得非常合适,可以说比我还好!」
「哈哈……谢谢了。我觉得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比夏希还合适。」
「没有那种事啦!比我什么的好很多的!」
在星原兴奋地捧场之下,汐变得稍微有些高兴,表情柔和起来。
聊天的内容对普通高中生来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是从远处看的话只是漂亮的女生们聚在一起,随意的谈笑着的场景。宛如是漫画当中平稳日常的一节。
我这么想到。
——汐,还挺轻松地就被接受了嘛。
早上的班会也好,能井的到来也好,每件事都让气氛变得很僵。还以为很难会变成那样了。不过看起来是我过于担心了。既然被西园小组的成员都接受了的话,那种僵硬的气氛已经不会——。
「呐,有纱也觉得很合适对吧!」
再出现了,虽然这么觉得。但我忘记了关键的人物。
西园有纱。
她大概是,这个班里最令人害怕的学生。
像高飞车一样桀骜不驯,再加上不服输的脾气。这样强势的性格,也侧面反映了她的实力。漂白过的头发,上课时候睡觉,对教师的指责全部用年级首位的成绩让他们沉默。虽然有些被汐的阴影所掩盖,但别看那样西园也是相当的聪明。
这样一位实力派的班级女王是否接受了汐。在这件事情还不明确的当下,仍旧让人不安。
西园听到被星原抛出的换题,停下筷子懒散地抬起了头。
「嗯,抱歉没听清。什么?」
「真是的,好好听人家说话呀。是问你汐的制服合不合适的事情。」
「啊啊,汐……」
西园随意地打量了一下汐。
自从汐加入之后就一直持续的谈话停住了。四人一起等待着西园的反应。
过了稍微有些长的时间,西园开口说:
「嗯,挺合适。」
星原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汐也,松了口气一样露出薄薄的微笑。
「果然有纱也觉得合适呢!」
「汐本来底子就很好呢。当然会觉得合适了。要是再好好地化妆一下的话会更漂亮吧?」
「啊、好主意!」
「还有就是服装吧—,比如穿些不显骨骼的衣服之类的。」
「原来如此~连私服都考虑了呢。」
「话说啊,汐。」
汐「嗯?」的一声后,西园用无所谓地语气说道:
「那身女装,要穿到什么时候?」
汐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不会结束哦。」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决定以后要这样生活下去了。」
「什么啊那是。这么久以来不都是男生吗?那继续那样不就好了吗?」
「不好。至今为止都搞错了。从今天开始,我要正确的活着。」
「正确?什么是正确?用男人的身体去模仿女人就是正确吗?我怎么看都觉得现在的汐才是搞错了生活方式。」
「那种事情——」
「不可能没有吧。你完全是搞错了。我倒也不是说不让你穿女生的衣服。短裙也好丝袜也好想穿就穿呗。但这种事情都是开玩笑做的或者背着别人偷偷做的吧?在大庭广众的时候这么做只会给大家添麻烦。实际上气氛也好几次都变得很僵了。这种事情,大家都很困扰啊。说到底明明你一直都是作为男生生活过来的,事到如今突然说想成为女生什么的,真是又任性又不负责任呢。」
西园轻轻吐出口气,表情和语气变得柔和下来。
「所以说啊,真的明天还是换回去比较好。要是持续好几天的话,再怎么说大家也会当真的。汐也不想被人用奇怪的目光看吧?赶紧停下来吧,趁现在还能当作开玩笑的时候。」
「有纱。」
汐用比平时要低沉的声音说。
然后用仿佛凝视一样认真的眼神看着西园。
「我希望你能忘掉,作为男生的槻木汐。」
西园听着汐的话,脸上厌恶与拒绝的神色愈发明显。就像是看着无法忍耐的脏东西或者杀父仇人一样的……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汐。
「恶心,真的受不了。」
西园拿起自己的便当站了起来。
「说很合适什么的话,那些,全部都是场面话。我是真的受不了呢。」
撂下这句话以后,西园去了别的女生群体当中。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加入了她们的谈话。
吵闹不停的教室当中,只有汐的周围,漂浮着沉重的空气。
※
一整天的课全部结束,到了放学时间。
汐默默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去。已经退出社团的话,接下来应该是直接回去吧。没有一个人前去跟汐搭话邀请一起回家。
我想起了几个小时前的事。
午休——西园离开了以后,星原拼命地想要活跃在场的空气。不过一番努力终究是徒劳,气氛一直僵硬着持续下去,直到上课铃声响起。第五节课结束进入休息时间后,星原也没有再接近汐。
从班上的红人,到孤零零一个。我一想汐的心情,胃就开始绞痛。明明汐没有做错什么事情。虽然能够明白周围人疑惑的心情,但没有人有指责汐的权利才是。当然,嘲笑的权利也是。
……总觉得让人有些不爽。
心中这份不爽并不是针对班上的同学。而是对只在一旁同情,别说向汐伸出手甚至说一句话都没有做到的,无情的自己的不爽。
仔细想想,如果不是我那天在公园里目击到身穿水手服的汐的话。或许汐会选择更加不引起争议的做法来向大家坦白自己的秘密吧。
当然,这也只是推测。但是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性,至少我也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赎罪才是。
我将书包背在肩上,向汐的座位走去。
班上的同学们向我投来视线。我忍住想要逃跑的情绪,尽力挤出自然的笑容。
「啊—,那个,可以的话……一,一起回去吧?」
因为还没有习惯像这样邀请别人,我说出的话结结巴巴 。
汐眨了眨眼睛。然后马上,露出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回去吧。」
背上书包,汐站了起来。我们就这样走出教室,虽然感觉到背后投来的视线,但我并没有回头。
外面的空气,夹杂着六月的湿气。
一边推着自行车,我和汐并排走在稻田的小路上。与平时上下学不同的,狭窄的小路。因为距离住宅区绕了些远路,车和自行车也不怎么通过,所以很适合边聊天边回去。
我用余光窥视着汐。高挑的鼻梁,双眼皮。银色的头发每当迈步的时候就会微微晃动。因经常垂下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向下延展。
视线向下移动,停在了略微突出的喉结上面,不禁想到果然是男生啊。这附近就是骨骼的原因吧,倒不如说除此之外都没有其他的男性特征了。肌肤白皙如同凝脂,而那强调着腿部线条的黑色丝袜,说实话,有点涩。不管怎么看,外表都像是女孩子。
「……咲马,你看个不停啊。」
「诶?啊!抱,抱歉!」
我急忙道歉。对擅自开始评头论足的自己感到强烈的羞耻。
汐有些不安地垂下视线。
「果然,很奇怪……?」
「没,没有那回事!说是女生也完全没有问题,根本不奇怪。我说真的。」
「是,是吗?那就好。」
我心里松了口气。汐在学校遭受了那么多事情,我不想再让汐感到困扰。
「今天真是很辛苦啊。明明休息刚结束,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
「是啊……今天真的,非常累啊。已经筋疲力尽了呢。跑完全程的马拉松的时候,都没有今天这么累。」
多亏这样今天能睡个好觉了呢,汐苦笑着说。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从汐的口中听见这么软弱的话了。一想到这也说明今天多么令汐疲惫,我的内心就更加刺痛。
「回去后就好好休息吧。」
「嗯,会休息的。」
汐点点头,对话在这里停住。
突然间,十天前的那个晚上——汐身穿水手服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浮现。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这十天里一直困扰着我。但是,我并没有将疑问说出口,事到如今我也依旧觉得,那天的事对彼此来说还是忘记掉更好。
我一边寻找着其它的话题,一边将目光投向稻田。苍鹭慢慢地在稻田中踱步,时不时低头啄起泥土中的虫子,随后展翅飞翔。两朵飞机云交叉漂浮在蓝天之上。
「像这样和汐一起放学回家,感觉久违了呢。」
突然间话题涌上嘴边,我径直地说了出来。然后汐「是呢。」附和了一声,将视线从远方收回。
「是从初中的时候开始的么,不再一起回去了。」
「嗯,因为都加入了社团……还有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所谓「各种各样的事情」只是在说我自己。故意用这种暧昧的说法让我产生了些罪恶感。不过汐并没有在意的样子,静静地开口。
「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变了呢,要是能,一直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好了。」
「是吗?我倒是想赶紧高中毕业,然后离开这个乡下地方。」
「咲马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说这个呢。」
「这个城镇是被稻田包围着的监狱啊。回过神来大家都满身泥土。」
「哈哈,什么啊。」
汐笑出声让我有些放心。虽然我有一半是认真地在说来着。
稻田小路已经快要走完,能够看见前方的园区。园区的前面,有五六个看起来是椿冈初中的女生,在开心地闲谈着。
汐看着那些女生,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忧郁,小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这么询问之后,汐有些慌张地反问道:
「什么?」
「什么……刚才,你不是叹气了吗?」
「啊,被听到了啊……抱歉。就是突然,想到了妹妹的事情。」
「发生什么了吗?」
「最近,操已经不跟我说话了。」
那个操酱?虽然听说好像是叛逆期……难道说,跟汐的打扮有关系吗?
「这事,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一瞬间,汐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因为真的只有一瞬间,所以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可以哦,虽然不是什么开心的话题,不过总有一天也会对咲马说的。」
「对我?」
「十天前的事情。」
我吓了一跳。汐是打算告诉我那天晚上的事情吗?我还注意着不去触及那个话题来着。
……说实话,我很在意。
我吞下口气,等待着汐的下文。
汐放慢了脚步。这是,表示要说的话会很长的言外之意。
「写着会晚点回家的纸条,在桌子上放着呢。」
那天结束社团活动后,回到家里大概是七点左右。
那天,家里只有操一个人。父亲总是回来很晚我也没有在意,但这个时间雪阿姨还没有回来是很少见的。然后我就问在客厅的操「雪阿姨呢?」,对了,雪阿姨就是新的母亲哦。……没错,就是在我初中的时候与父亲再婚的人。
然后,我问了操之后,
「桌子上。」
操这么说完,我就看了下桌子,刚才说过的留言就在桌子上放着。上面写着要去参加公司的酒会,会回来晚一些,晚饭放在了冰箱里热一下再吃……。似乎是做了晚饭之后又出门了。
我想着也会有这种事吧,就先去洗了个澡。然后刚从脱衣间出来后,就看到操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我问「要去哪里?」之后,
「和朋友有学习会。去一趟家庭餐厅。」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八点了哦?那么晚的时候让初中生一个人出门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学习的话在家也可以。虽然我这么说了,但她完全,没有听进去。
「烦死了啊。十点前会回来的。」
这么说后,她就出门了。小时候还一直粘着我来着……这个样子果然是到了叛逆期吧。
总之就这样,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吃完饭后,做完运动,然后就变得有些无聊了。也没有作业,所以就去看电视了。随便翻了翻频道后,看到全国厉害的高中特集之类的东西呢。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们,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很开心地唱着动漫歌曲。
看到那个之后……怎么说呢。突然有点,变得伤心起来。想着我和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嘛当然是有不少区别,但反正就感觉十分消沉。
突然,我想起来了。
说是想起来了,倒不如说是一种冲动。
有点想确认一下呢,水手服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这种感觉还第一次呢。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同时,我走上楼梯,走进了好几年没进去过的操的房间。因为制服就在墙上挂着,很快就看到了。
然后啊,犹豫了很久之后,脑袋一热就穿上了。虽然真的很紧不过……穿上了。裙子的扣子也好好地扣上了。领巾的话,因为不会系就没有戴。
我看着旁边的镜子,都觉这「这样子好像能行?」了呢。感觉那时候,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什么的那些脑内物质全都一股脑地冒了出来。然后呢,就想着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干脆试一试袜子吧。现在想想那时候好像有点上头了呢。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去翻妹妹的衣柜。毕竟操也有不希望别人看到的东西吧……虽然可能会觉得都擅自穿上了制服,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呢。
稍微思考了一下,突然想起了洗完之后叠好的操的袜子好像放在客厅里,于是我就离开了操的房间,走下楼梯——啊,不知道咲马你还记不记得,我家一进玄关的地方就是楼梯对吧。所以要从二楼去客厅的话,就必须要从玄关前面通过呢。
嗯……回来了呢,操她。
我完全大意了。因为她出门之后还没过三十分钟。
我和操同时,完全冻结住了。大概有一分钟左右,真的什么都没说。
然后先是操开口说「这什么?」「为什么穿着我的制服?」。
我根本没有办法解释,穿着妹妹的制服的正当理由,根本不存在的呢。
看到我说不上话的样子,操她……怎么说呢,已经是,暴走的状态了。根本停不下来。那么多骂人的话,到底是在哪记住的呢,甚至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然后,我……逃跑了。鞋也顾不上穿,从家跑了出去。跑着跑着,心情变得非常的悲惨呢,我拼命地跑着,不顾一切……然后跑到了,那个公园。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用我说明你也清楚对吧。
在那之后,回到家后父亲和雪阿姨都在,就召开了像是家庭会议之类的。我们进行了许多的谈话。决定了今后的事情,学校也暂时请假休息了。
然后,操她……从那之后就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只是,偶尔会用很吓人的眼神瞪我呢。嘛,全部,都是我的错就是了。
……嗯,真是有够长的说明呢,就是这样。
汐呼地叹了口气。
我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了。虽然已经做好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但这比想象的还要沉重。说实话,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是,那种话绝对不能说。大概汐也是,特地用这么赤裸裸的话题,来为以前的事情做个了断吧。说不定,汐可能是希望我能够一笑置之。
但是,我实在是做不到以开玩笑一样的语气「真不容易呢」来一语带过。感觉自己不管说什么只是单薄无力的鼓励。即使如此也必须说些什么,只有这样的情绪不停地涌现,我只能像笨蛋一样半张着嘴。
汐自嘲地笑了。
「啊——,还是不行啊。还以为说出来的话会轻松一些,但好像只会变得更难受。」
汐停下脚步。
回过神已经走到了住宅区的附近了。这个三岔路口我就要和汐分开。
「抱歉,难得你邀请我了。却变成这样的气氛。」
「不,完全没事。那种事情,说到底还是我最开始要问的。」
「没事的。毕竟总是要说出来的。」
汐露出浅薄的笑容。虽然看起来是让人萌生好感的笑容,但那一定是强行做出来的表情吧。
「……不要,太勉强自己啊。」
「没有勉强哦。」
说出仿佛要打断我的回答后,汐只继续走了几步。
「呐,咲马。」
汐转身看向我。明明视线是冲着我的方向,但眼神的焦点却感觉是在很遥远的地方 。
「我是不是,搞错了呢?还是说,搞错了的——」
话语戛然而止,汐呼地,嗤笑了一声。
「抱歉,没什么。谢谢你今天能邀请我,再见。」
汐跨上自行车,从裙子下伸出的脚踏上了踏板。
直到汐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为止,我久久伫立在三岔路的中央 。
※
分别时汐脸上悲伤的神色,在我脑海中挥散不去。
那时候,我该对汐说出什么样的话语才是正确的呢。即使是回家换好衣服躺在床上后,我也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都过了一个小时,却依然得不到答案。明明即使想到回答现在也已经于事无补了。但我却仍旧烦恼个不停。
回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我都一直在考虑着汐的事情。不久之前还认为是不同世界的人,为什么会令我这么烦恼。已经变得有些搞不清楚了。
「哎……」
我有些郁闷地看着天花板,门突然被推开。
「电子词典借我。」
是彩花。她已经换上了居家的运动衫。
我打了个挺从床上起身。
「我说啊,每次都说过来着,进房间前至少先敲下门啊。」
「不要。」
什么啊。只是敲几下门而已。迟早会出现事故的哦,讲真。
这时就应该好好说她……这么想着但还是放弃了。我要是发火的话,彩花就毫不留情地攻击我的弱点和不想被提及的地方。细长的眼睛和整齐的齐肩短发,总之是位性格尖锐的妹妹。即便我身为兄长也没法反抗。
「这里也没有啊……我记得,放在哪个抽屉里……」
我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边。从上到下按顺序打开抽屉,寻找着电子词典。
「……对了。彩花,如果朋友告诉你了自己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我一边找着,一边向彩花询问自己刚才烦恼的事情。
「朋友?哥哥有吗?」
「真没礼貌啊,那个不重要吧。我是问彩花的话会怎么做。」
「那种事,要看秘密的内容吧。话说电子词典呢?」
「别急啊……啊。」
找到了。我从推拉柜的第三层中,取出电子词典。
「找到了?给我。」
「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啊。然后再给你东西。」
「哈?好麻烦啊。」
「拜托你了。」
我双手合十说道,彩花咂着嘴嘟囔了句「没劲……」。
「什么秘密?是羞耻的?还是不好的?」
「这个……,算是没法告诉别人的?」
「秘密不都是那样的吗?」
那倒也是。汐的那些话,到底是算什么样的秘密呢?擅自穿上妹妹的制服后暴露了,这么说的话……。
「应该算是,羞耻的秘密吧。」
「那就用,大家都有这种事情啦~之类的话,适当安慰一下就行了吧?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应该就安心了吧。」
「唔……,只有这次有点特殊啊……这情况不太合适。」
「真麻烦啊~,那哥哥你也坦白一个自己的秘密?这样就扯平了。」
「问题不在这里……不,好像就是这样吗……?」
到底算不算呢,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电子词典被抢了过去。
「已经够了吧,走了。」
单方面地结束对话后,彩花离开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思考着彩花的助言。秘密的交换,扯平。虽然是有些粗暴的逻辑,不过好像也能说得通。
「秘密,啊……」
我瞥了一眼书柜。准确地说,是书柜的里面的某个东西。
——不,但是……再怎么说那个……唔……
我沉吟着,脑海中的天平左右摇晃。
思考了一阵子后,我下定了决心。说实话,非常的不愿意。但正因如此,才有展示出来的价值。
好吧,就把那个给汐看。
正当我这样下定决心时,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电话。我想着这时候谁会打过来,拿起了手机。来电人是星原。
「呜哇。」
震惊下发出了声音。我因基本没有过的女生打过来的电话而陷入了惊慌。怎,怎么办?不不不是怎么办的问题吧,赶紧接电话啊蠢货。我一边动摇着一边接起了电话。
「这,这里是纸木。」
『我是星原!突然打过来抱歉呢,现在方便吗?』
从电话中,明快的声音传到耳边。我心中有些雀跃,嘴角自然地放松。
「完全没关系。现在,超级闲的。」
『是吗?太好了~。其实我刚才看完了纸木君推荐给我的书呢。因为我不太擅长编辑邮件,就想着亲口告诉你感想才打了电话。』
「是,是吗。不管邮件还是电话——」
都没关系哦,我刚说完旁边的房间「嗵」的一声敲了下墙壁。糟了,彩花生气了。
不想又被说「吵死了」「去死」之类的话,我连忙离开房间。下了楼梯,穿好鞋后从后门出去。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
『摩西摩西?纸木君听得见吗?』
「啊啊,抱歉。稍微换了个地方。在房间打电话妹妹会生气的。」
『诶~纸木君有妹妹啊!真好呢,我是独生子所以很羡慕兄妹呢。』
「完全不是什么好事情哦。像我就每天都被说恶心和吵死了之类的。」
『诶—,是这样吗?』
「是啊。还会被扔东西砸过来。」
『欸欸!那真是不得了啊……』
顺带一提砸过来的是抽纸盒子。原因是我不小心吃了彩花的冰激凌。在选择了扔过来也不会坏掉或者受伤的东西这一点上,我觉得她还算是冷静。
『不过,果然还是有点羡慕呢。我家父母都要上班,从学校回去家里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稍微有点寂寞呢。』
说的也是,即便是这样的妹妹没有的话可能也会觉得寂寞吧。
星原那不管是谁都能很快搞好关系的性格,或许也有在家里感到寂寞的原因。
『啊,话题好像有点沉重了呢!说回正题吧!关于书的感想来着——』
随后星原她,向我热烈地讲述了关于《刺猬之梦》的感想。
因为有些不好理解的地方,我还有些担心她能不能感受到乐趣。不过星原似乎很喜欢的样子,举例着一个个场景,坦率地向我分享了感想。
有些意外的是,星原对书的理解比我想得要深。「那个是最开始出场的项链对吧?」「那个台词是受到了爷爷的影响吧。」之类的,细小的伏笔也好好地注意到了。她似乎有些意外得习惯阅读长篇小说。
『再告诉我其它有趣的书哦!我会好好看的。』
「嗯,当然了。我列个表用邮件发给你。」
『谢谢—!能说这种事情的只有纸木君呢~』
即便是没有深意的话语,我也因这句话而感到无比的开心。手机的通话,是不是可以录音来着?
「我一直都很闲的,所以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邮件哦。我也是,那个,能谈论这些的只有星原……」
呜哇。说到一半变得好羞耻啊。
『我知道了!我会打的!』
太好了。好像没有听见。也不像是被无视的样子。
感到安心的同时,从远处传来宣告已经是下午六点的铃声。抬头看去,夕阳下的天空被烧得通红。
「那我一会给你发邮件。」
『嗯。——啊,稍微等一下。』
「嗯?」
『纸木君你,今天放学的时候,和汐君一起回去了对吧?』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我有些意外。
「是啊,一起回去了……怎么了?」
『稍微有些在意。因为纸木君,至今为止都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嗯,也是呢。那时候我有些担心汐的情况……而且,姑且算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我下意识地把手机移开耳朵。是那么惊讶的事情吗。
「以前关系挺好的。最近几乎不怎么说话了……不过发生了那种事情,果然还是有些在意啊。于是就试着邀请了。」
『这样啊……纸木君,很为朋友着想呢。』
「不,没有那种——」
『没错哦,我觉得很厉害呢。我……明明之前还和汐君能普通地聊天,现在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触了。汐君和有纱冲突之后,也没有再去搭话的自信……人际关系,真的很难呢。』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星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所知道的星原夏希,不管是什么样的对象都能聊得开,有着天生的外向性格。然而这种认知,看来还是更改一下比较好。即便是星原,也会因与人相处而感到烦恼。
「不知道怎么接触……我也是一样的哦。不过,因为不知道而不去靠近,虽然很轻松,但就在那里结束掉了……而且,那样的话也没法平静下来,我也想要再和汐稍微接触一下。」
我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不过,没什么朋友的我好像也没有这么说的资格。」
『……不会哦。果然,纸木君很厉害呢。』
「是,是吗?」
又被夸奖了,由衷的感到高兴。
『总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谢谢你啦纸木君!能和你商量太好了。』
「没有,我才是。书的感想,很开心能听到呢。」
『太客气啦~,我会等你发邮件的。再见哦!』
「啊啊。」
通话结束了。
我伸了个懒腰。黄昏的天空格外美丽。和星原聊完天后,看什么都觉得无比鲜艳。还想要再和星原说话,这样想着的同时,另一个我在脑内敲响了警钟,告诫自己不要太过投入。到底该听从哪一边呢。虽然不好判断,但现在的我不想去思考这些,只是沉浸在余韵当中。
「接下来。」
回房间吧。还要选一些给星原推荐的小说呢。
还有,也要准备给汐的东西。
※
第二天早上。我比往常更早的从家出发。在晴朗的天空下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椿冈高中。在入口换上室内鞋之后,我看了眼汐的鞋柜。里面是空的,好像还没来。我靠在入口的墙壁,摆出等待的姿势。
因为有要交给汐的东西,所以我在这里等着。
这个时间的入口,弥漫着平静的空气。再过十分钟学生们就会蜂拥而来,周围一定会一片混乱吧。希望汐能在上学高峰之前过来。
可是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后,汐还是没有出现。不久,上学的高峰期也过去了。
平时到了这个时候,汐已经在教室里了。是因为从田径部退出后,生活的节奏也改变了吗?
「做什么呢?」
「哇。」
突然被搭话后吓了一跳,原来是莲见。我从之前就觉得,这个男的存在感也太稀薄了。
「别吓我啊……我在等汐呢。」
「槻木?诶,真少见。」
「嗯,不过一直没出现啊。睡过头了吗?」
「……槻木,还会来吗?」
莲见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还会来是,什么意思啊。」
「毕竟你看,昨天能井和西园的时候不是气氛变得非常不妙吗?然后大家都开始回避汐了。要是我的话就不想来学校了。」
「那是……」
虽然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莲见所说的也有他的道理。倒不如说,很有可能。昨天发生了那么多让人神经衰弱的事情,对汐来说也很不好受吧。事实上,一起回去的时候也很少见地说了句泄气话。而且在回去的路上又变成那样的气氛。我是汐的话,肯定郁闷的不想来学校了。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我的推测。纸木也肯定比我更了解槻木吧,既然你觉得会来的话,等着也没什么问题吧。」
「那是,肯定要等到最后一刻的……」
开始感到不安了。虽然汐就算不来我也没什么困扰。但不上学就有些麻烦了。
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比较好啊。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星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急匆匆地把鞋子换成室内鞋后,注意到了我,跑了过来。
「纸木君还有莲见君。早上好!」
星原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啊,早上好。」
「早上好,星原同学。」
星原看了一眼入口墙上挂着的时钟,小声说了句「糟了」。
「今天啊~数学作业还没做完,现在得抓紧时间呢~所以我得先走了哦。再见!」
仿佛能听见「嗖」的一声,星原跑了过去。只留下些许香甜的气息。数学课是第一节来着。现在做真的来得及吗……?
「那纸木,我差不多也先过去了。」
「啊,了解。」
莲见也跟着星原走向教室。
看了看墙上的钟,离班会开始还剩不到五分钟。我也差不多该去教室了。也不是现在就必须要交给汐的东西,最坏的情况下,也可以选择送到家里去。
没办法,放弃等待吧。
正要走向教室的时候。银色的头发出现在视野里。
啊,是汐。太好了,有好好地来上学。而且还穿着女生制服。虽然被各种各样的学生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被失望,被躲避……尽管如此,汐也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尽管只是普通地走着,我却有些感动。
我向汐轻轻挥了挥手,汐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换上室内鞋之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早上好。在等人吗?」
汐看起来有些没有精神,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声音没有张力。也许昨天的疲劳还残留着。
「嗯,在等汐呢。有个东西想要给你。」
「给我?」
我点点头,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叠A4纸。我把一百多张沉甸甸的纸张递给了汐。
「这是?」
「是我中学的时候写的小说。」
小说?汐惊讶地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双手抱着的原稿上。
「唔……《终末的瓦……」
「啊,不用读出来啦。快收进包里回去看吧。不,不用勉强自己看也行。」
「哈啊……?」
「边走边说吧。快要迟到了。」
说着,我们快步走向教室。
「怎么突然给我小说?是想要听感想吗?」
「不,绝对会很惨所以不太想听感想呢……」
「那为什么要给我啊。」
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我老实的说出理由。
「那个,我一直当作秘密来着。」
「秘密?」
「我啊,一直都没跟别人说过,有段时间很崇拜作家。初中的时候写了小说投稿给新人奖大赛了。结果落选了,而且还被评价说狗屁不通呢。自己写的东西被当作了垃圾后,稍微憧憬过作家这件事也觉得很羞耻……所以我一直没有给别人说过。」
汐轻轻地点头,我继续说。
「昨天,汐不是告诉了我自己的事情吗?我觉得那应该是,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吧。所以我就想着自己也应该把不愿意对人说的秘密告诉你,就是小说的事情。这样就,扯平了。」
我用从彩花那听来的话做结尾,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个,好像一点都帮不上汐吧?
我写不写小说什么的和汐也没有关系,即便我说这是我的秘密什么的。汐也只会觉得「哦,是吗?」吧。而且仔细想一下,把自己都觉得是垃圾的东西交给别人后却说「这下子扯平了」也很奇怪。这不就变成绕了个弯把处理垃圾的任务交给汐了吗。
糟糕。突然有点害怕了。汐,不会生气吧……?
我悄悄地窥视着汐的表情。汐地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
「咲马的想法很有趣呢。」
「那个……是夸奖的意思吗?」
「是啊,真没想到昨天回家路上说的话,对咲马来说竟然和黑历史小说差不多。」
「啊,不,我绝对没有在小瞧你的意思。」
「我知道的,我没有在生气哦。只是觉得一本正经地思考这件事变得很愚蠢而已。」
说着,汐微微地笑了下。
「谢谢。咲马的小说,我会认真读的哦。」
「啊,嗯。其实不用太认真……」
结果很好。这样想真的可以吗?大概可以吧。毕竟,汐也笑了出来。只要能稍微恢复点精神,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心中那郁郁的感觉也稍微舒畅了些。
刚走进教室铃声就响了起来。我和汐慌忙走向自己的座位。
教室的情况和昨天一样。
学生们没有人和汐搭话,汐贯彻着自己的孤独。只有上课时被老师叫到后才会开口发言,完全隐去了自己的存在。
我好几次想和汐说话,但却一次也没有付诸行动。在教室里和汐说话的话,不管怎样都会吸引班上同学的视线。对于迄今为止一直不引人注目的我来说,对陷入那种状况是相当抵触的。
虽然没有必要勉强和汐说话,但看到汐陷入独自一人的境地却无动于衷,总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薄情而难以心安。
抱着这种焦急的心情,午休时间到来了。
在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星原拿着便当靠近了汐的座位。
明明昨天都变成那么险恶的气氛了,还打算要邀请汐吗?我不禁感到佩服。不愧是星原,同时也对只是旁观的自己感到羞愧。
星原停在了汐的面前,和昨天一样,举起了便当盒子。
「那个,可以的话一起——」
「夏希。」
西园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星原战战兢兢地回头。西园站在门前,周围有几个女生。其中也有真岛和椎名,她们尴尬地徘徊着视线。
不清楚西园是否知道星原正在和汐说话,她继续说道。
「今天打算在食堂吃饭,夏希也会来的吧?」
语气虽然平静,却透露着不容置疑。
星原困惑地来回看着西园和汐。大概是看不下去星原的样子,汐默默地「跟她们去吧」用下巴示意了西园的方向。
星原攥紧握着便当的手。她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气势汹汹地朝西园方向望去。
「我,我大概在教室吃吧——,什么的,啊哈哈。」
她很明显的勉强笑着说道。
面对星原小小的反抗,西园的眉头抽动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拒绝吧。她不高兴地眯起眼睛,凝视着星原。
「啊是吗。好啊。随你喜欢吧。」
这样说完,西园她们走出教室。
本以为她还会继续追问下去,没想到很干脆地离开了。但这种干脆的态度反而让人害怕。星原大概也有这种感觉,虽然坐在汐的对面,但还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没关系吗?」
汐有些担心地向星原询问。虽然星原用开朗的声音回答道「完全没关系哦!」,但那也是逞强吧。即使两个人开始吃饭后,星原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不安。
不仅是汐,星原可能也会和西园走向对立。如果那样的话……我应该做点什么呢?说到底,我又能做到什么呢?
一整天的课结束后,教室的气氛变得松弛下来。
我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去,若无其事地看向汐的方向。汐也刚好看了过来,两个人的视线相撞。不过,很快就分开了。汐将课本收进书包,离开了教室。
——今天不一起回去了啊。
心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遗憾,又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我把没有多少东西的书包挎在肩上,慢慢地走出教室。
走到了校门口时,看到汐靠着墙壁。就像今天早上的我一样。还以为已经回去了,在这里做什么呢?从眼前通过也会被注意到,我向汐搭话。
「怎么了?」
汐看着我,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不,没,没什么。」
「啊,是吗。」
「……那,我回去了。」
汐转身离开。到底怎么了——正当我产生疑问的瞬间,突然恍然大悟。
难道说,是在等我吗?
「汐。」
被叫住后,汐回过头来。感受着心中的些许羞耻,我组织着语言。
「……如果没有安排的话,一起回去吧?」
汐瞪大了眼睛,但下一秒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一起回去吧。」
……该说是拐弯抹角,还是怎么说呢。虽然不知道汐在想什么,总之在这场闹剧一样的对话之后,我们两个人走向鞋柜。
在我们换好鞋子,刚穿过大门的时候,背后传来「等一下!」的声音,回头一看,叫住我们的是星原。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吗?
星原穿着室内鞋赶到我们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那个……我也,可以一起回去吗?」
真的吗!我差点叫出声来。和那个星原一起放学回家。我压抑着涌上心头的喜悦,假装平静。
「当,当然可以。汐也没问题吧?」
「嗯。夏希也一起的话感觉会很热闹呢。」
星原的表情「啪」的灿烂起来,因为感情很容易显露在脸上很好懂。
「那我们走吧!」
说着,星原往外走去。还穿着室内鞋。就连这种呆呆的地方也会让我觉得非常可爱,我可能已经不行了。
昨天,和汐一起走过的稻田小路。今天加上了星原,我们三人并排走在一起,星原夹在中间。
星原是骑自行车和坐电车并用来上学的类型。从家到学校附近的车站用电车,车站到学校骑自行车。因为椿冈高中距离车站很远,所以有不少学生是这样上学。星原向我们抱怨着上学的不方便。
「说起来,汐君和纸木君是青梅竹马对吧?」
对于星原的提问,我点点头回答。
「是啊。我记得是从小学的时候对吧?」
我向汐确认。
「不,我记得最开始是幼儿园的时候。经常一起玩是从小学的时候开始的呢。」
诶——,星原发出佩服的声音。
「那就是说已经是交往了十年了呢。两位小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面对有些模糊的问题,我一边翻着记忆一边思考。
「嗯……我应该和现在比起来变化不大吧。就是个不起眼的孩子。」
「诶?」
汐发出惊讶的声音。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没有那回事吧。咲马小学的时候,更像是孩子王的感觉哦。」
「诶,有那回事吗?」
「是啊,和欺负人的孩子打架,跑到屋顶上惹老师生气什么的……相当惹人注目呢。不记得了吗?」
「啊——,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回事……」
我感到即有些怀念又有些羞耻。不过,和欺负人的孩子只是嘴上吵架而已,跑到屋顶也只是因为没有上锁。并不是那么夸张的事情。
「咲马……变了很多呢。虽然也有没变的地方。」
有些许钦佩的样子,汐说道。
星原有些不解地歪着头,重复了问题。
「汐君呢?小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的话,才像是咲马说的那样安静的孩子哦。身体和精神都很弱,经常会哭出来。」
那个我也记得。以前的汐的性格比现在更加安静。记得是从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开始才变得越来越活泼了。
「诶~完全没法从现在的汐君身上想象得到呢。」
汐有些含羞的笑了。
「要是能想象得到就困扰了呢。因为想改变自己,所以做了很多努力。」
「是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呢」星原喃喃道。我也有同感。明明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注视着,但直到刚才为止都以为汐的领袖气质是与生俱来的。
为什么我会这样想呢?大概是想要去这么想吧。用「才能」这个词来一笔概括起来总是最轻松省事的。
「……话说回来,我从昨天开始就有些在意的事情。」
突然,星原一脸严肃的表情看向汐。
稍微停顿了一下,她缓缓开口。
「汐君,你要一直用「仆」这个自称吗?」
注:boku,偏向男性的自称
我愣了一下。
虽然没怎么在意过,这么一说才发现确实是个疑问。汐按照「作为女生来过学校生活」的宣言,穿着女生制服上学,但第一人称还是「
仆
」。
听到这个疑问,汐的表情就像嚼碎了苦虫。
「……果然,不伦不类?」
「啊,我不是说改一下比较好!我只是觉得对汐君来说,用自然的称呼就好了……」
星原慌慌张张地补充道,汐轻轻摇了摇头,露出柔和的表情。
「你看,我的声音又嘶哑又低。突然说「
私
」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呢。虽然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发声练习,但感觉不太好……」
作为弥补,倒是在外表上花了不少心思呢。汐有些敷衍地笑着说。
然而星原用有些担心的表情盯着汐。
「但是,和汐君声音差不多的女性声优也有很多哦?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而且,星原继续说道。
「汐君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星原有些为难的抿着嘴。
对话突然中断,陷入沉默。
我和星原一样等待着汐的回答。我也觉得刚才的问题,不能含糊不清的敷衍过去。
过了一会,汐像是死心了似的开口道。
「说实话,我也有一点点想要改变的心情哦。不过,还没有下定决心。突然改变一切的话……有点害怕。」
「这样啊。」
星原静静地附和着。
也不是不能理解汐的心情。当然会害怕的吧。光光是要穿着女生制服来上学,就已经需要相当的觉悟了。在这之上就连自称都要改变的话,恐怕精神上的压力会很大吧。
到底该怎么办呢?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这样吧!」
星原以仿佛要吹散沉重的气氛一样的语气高声说道。
「那这么办!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时候汐君用「私」来自称!这样习惯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自然而然地像女孩子一样说话的!一定!」
是个好主意吧?星原表情闪闪发亮。
我倒是没有意见,只是,要看汐怎么想。
「那……我尽量……试一试吧。」
汐虽然有些矜持,但还是高兴地点了点头后。星原用笑容作出回应。
「很棒呢很棒呢!那就赶紧试一试吧!」
「诶,现在吗?」
「嗯!」
星原天真的点了点头。再怎么说也有点太急了吧?虽然我有些这么觉得……但究竟。
「我,我……」
汐吞吞吐吐的想要说出「私」。星原用期待的眼神在一旁注视着。
然后。
「——对不起。果然还是「仆」就好了。」
「是,是吗!我才是对不起!感觉好像强行逼迫你一样了?!」
对着一脸抱歉的汐,星原慌慌忙忙地道歉。
「嘛,慢慢来就好了吧?也没有着急的必要。」
我补充了一句,星原连连点头说「嗯嗯,是呢」。汐也露出了同意的笑容。
就在聊得很开心的时候,星原停下了脚步。
「车站在这边,那我先走了。」
穿过稻田小路就到了。离我和汐分别的三岔路口几米远的十字路口。
星原望着我们两人,又微微一笑。
「今天聊了很多非常开心哦!明天也一起回去吧。」
我的心情也瞬间高兴了起来。明天也一起回去吧,多么动听的话。
「好啊,我也挺开心的。」
「再见啦,夏希。」
那就拜拜啦!星原精神的打完招呼后,跨上车座潇洒地骑走了……正这么想着。突然又绕了个U型弯回到了我们边上。这是搞什么?
「抱歉忘记了!最后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
拜托?我和汐面面相觑。
星原从自行车上下来,面向汐。
「那个,以后可以不叫汐君,而是小汐吗?」
一瞬间,汐露出惊呆的表情。但马上「哈哈」地笑了出来,奇怪地点了点头。
「好啊,随你喜欢就好。」
「太好了~!那……小汐。哈哈,感觉好新鲜呢!那再来一遍拜拜啦,小汐。还有纸木君也是!」
这次,星原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自己的归途。
昨天和汐两个人回去时候的沉重空气就像假的一样。心情变得非常轻松。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三个人一起回去了。
「那我们也回去吧。」
我重新迈开步伐。不过,不知为什么汐没有跟过来。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汐站在原地看着我。
「咲马……如果我像女孩子一样说话,你会怎么想?」
汐突然向我问出问题,满脸的认真表情。
我再次看着汐的身影。
就算用去拨动,手指也能轻松通过的清爽的银色短发。被长长的睫毛夹住的双眼皮。
哪怕穿着的不是女生制服,说是女生感觉我也会相信。有这样外貌的汐如果像女生一样说话,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这么想着,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完全没问题。」
「是吗……嗯,我知道了。」
「抱歉,只是想问一下而已。」说着,汐有些腼腆的笑了。
那是简直要令我忘记汐身体是男生的……甜美的笑容。
※
汐作为女生来上学的,第三天早上。
外面阳光明媚。出门之前看到的天气预报说今天的降雨概率是0%。我平常是骑自行车上学,所以更希望不要下雨。
到达学校的时候,距离第一节课开始还有十分钟左右。因为连续遇到了好几个红灯,所以比平时到校的时间要晚一些。
沿着走廊前进,看见2-A的教室前方有好几个其他班的学生聚集在一起。他们窥视着教室的里面,好像悄悄地说着什么。
心里有些忐忑,我加快了脚步,从后门走进2-A教室。里面大部分的同学都看着教室的前方。
我也跟随他们的视线看了过去。
「什」
黑板上,胡乱地涂写着。
『槻木汐是XX』『变态』『XXX』『偷窥狂』『XXXXX』
我一时失语。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凉意,不知所措下全身都在颤抖。
——到底是谁写了这样的话。
我环视教室。发现星原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和我四目相对后,紧咬嘴唇低下了头。其他同学或是和身边的朋友窃窃私语,或是露出僵硬的笑容。不行。这么看是根本搞不清楚谁是犯人。
汐还没有来到教室。要在汐来之前想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吗?我能做什么?脚下开始晃动。冷静。首先要擦掉黑板上的字迹。
我将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像要振作起来一样深深地呼吸。下定决心,穿过桌子,快步走向黑板。
刚走到教室正中央,突然有人从桌子底下伸出脚来。因为太过突然我没有躲开,被绊了一跤,双手撑地跪在地板上。
「好疼……」
「我说。不会好好看着脚底下走路吗?」
我弯着膝盖,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短裙和脱色的头发。是西园有纱,她用手拄着脸俯视着我。
伸出脚来的是你吧——这句话刚刚要说出口。为什么西园会对我做这种事。简直就像妨碍我去擦黑板一样……难道说。
我回想起前天发生的事。午休。对立的二人。西园对汐露出的,那憎恨的目光。
我站了起来,低头看向西园。
「黑板上的字,难道说……」
「难道说什么?觉得是我写的吗?可不是我。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乱说哦。」
「那你为什么要把脚伸出来啊?」
「我想伸就伸了啊。你是不小心才绊倒的吧。这么拼命干什么呀。」
那怎么可能是偶然。毫无疑问西园她是故意的。不过我确实没有证据。
正当我无法反驳的时候,西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扭曲的笑容。
「难道说,你们在一起了?」
「哈?」
「你昨天,和汐一起来的学校吧。前天也邀请一起回去。什么嘛,诚实点就好了。你这家伙,喜欢汐对吧。」
教室某处传来一阵低笑。窃窃私语的声音,伴随着不快的感受传入耳朵。
全身的血冲向头上。
「怎么可能啊!」
回过神,已经大声喊了出来。
一瞬间,西园的脸僵住了。但立刻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瞪着我。
在我们对峙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谁的动静。我不由得被那边吸引了注意力。站在那里的是汐。
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听见我们说话了吗。汐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手握黑板擦,开始擦掉涂鸦。
我离开西园走上讲台。汐没有看我一眼,只是默默地擦着黑板。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手臂稍微有些颤抖。
「汐,我来帮你。」
「……不用。」
「诶?」
「不用帮我。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我哑口无言。没想到会被汐说这样的话。
我既没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也没能帮上汐,只是呆呆地站在讲台上,看着涂鸦被擦掉。所有的涂鸦都被擦掉后,汐将黑板擦扔了回去,坐到位置上。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伊予老师走进教室。
伊予老师一看到站在讲台上的我,就惊讶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
包括我和汐在内,没有一个学生向老师告发黑板上涂鸦的事情。
哪怕开始上课后老师说的话也一句都没进我的脑子里。就像在大脑的表面上滑过一样,没有停留在记忆当中。大脑的资源,全部被用来思考如何解释汐的发言。
现在冷静下来,多少能理解汐为什么会说那种话。大概,汐并不是真心觉得我是个麻烦。倒不如说汐是在照顾我。为了不让西园注意到我,故意说了一些不是真心的话,想让我远离自己。
所以,我并没有被讨厌。也不用太过在意。
我这样,努力地想着。
「汐,今天的体育课也是旁观呢。」「我要是穿上女生制服的话是不是也不用去了。」「那你试试嘛。」「开玩笑,绝对会被讨厌。」「要是你的话,敢跟汐交往么?」「不不,肯定不行吧。」「再怎么好看也是男的——」
一到休息时间,就能听到以汐为话题的激烈讨论。从前天开始就能听到这样的对话,但频率明显增加了。或许是以今天早上的涂鸦为契机,「可以把汐当作话题」的气氛蔓延开来。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状况下,星原也依旧邀请汐一起吃午饭。她真的好厉害。
每当星原靠近汐,我就会被一种奇怪的罪恶感折磨。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被这种焦躁所驱使着。但是一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就担心着会不会再被拒绝。这么想着,渐渐失去了勇气。
这样下去,不行。
……放学后。等到放学后,邀请汐一起回去吧。将涂鸦的事忘掉。谈笑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回去。汐也一定是,这么希望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一整天的课刚结束后,汐就比谁都快的走出了教室。简直就像在逃避被人搭话一样。
也许还像昨天一样在门口等着。我抱着小小的期待追了上去,但入口处没有汐的身影,鞋柜里已经放好了室内鞋。
「为什么走掉了啊……」
难道说,汐真的讨厌我了吗?这么想着,伴随着悲伤,愤怒也涌了上来。我好不容易费尽心思,就连黑历史小说都给了你。这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真是够了,我自己回去。
就在我准备换上鞋子的时候,慢了一步的星原小跑过来。
「诶?啊嘞?小汐呢?」
本人不在的时候也这么叫吗,我一边想着,一边摇了摇头。
「已经先回去了,我没追上。」
「怎么会……」
星野原露出悲伤的表情。同时,我心中升起对汐的嫉妒。
「汐现在应该不想和别人说话。让汐一个人静静吧。」
「……嗯。」
星原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一样垂头丧气地往前走。从室内鞋换到便鞋,咚咚地把鞋跟塞进去。
她转头看向这边。
「不回去吗?」
「诶?啊,不,回去吧。」
我也穿好鞋,跟在向停车场走去的星原后面。就这样,两个人各自取出自行车,一边推着车把一边走出学校。
在炽热的阳光下,昨天三个人走过的稻田小路,今天只有我和星原两个人。
虽然跟着一起往回走了,但这样真的好吗。因为这暧昧的感情,哪怕是和星原两个人独处的梦一般的场景之下,内心却没有感到丝毫雀跃。状况非常的尴尬。星原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只有自行车的链子转动发出的清脆声音,在我们之间不停地流淌。胃开始疼了。
「那个,汐的话没问题的。大概是,不想和我们一起回去,才先走了。」
我忍受不住沉默,开口说道。
「谁都有想要独处的时候吧?汐现在就是这样。所以等到了明天,就能三个人一起回去了。」
星原无力地点了点头。反应仅此而已。我没有放弃。
「对了,上次的小测试怎么样?就是语文课上的那个。我的话,还有点自信。果然经常看小说的话,语文水平会上升呢,嗯……」
这次连点头都没有。
什么情况啊,真是的。说点什么呀。难道说是我不好?那个「不回去吗?」只是「在这站着干什么?」的意思,不是「一起回去吧」的邀请?是我误会了吗?啊啊,可恶。越想越不安了……
感觉回去的路漫长起来。说起来为什么要推着走呢。骑自行车啊。不行。已经错过时机了。现在说「骑自行车吧」的话,听起来就像是想要早点回去。不,事实的确如此。
在我拼命想要摆脱这种沉默而寻找下一个话题的时候,从旁边传来「呼」的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我看向旁边,吓了一跳。星原正在哭泣。
「等、什、怎、怎么了?没事吧?」
我磕磕绊绊地向她问道。
星原擦拭着眼泪。
「对不起……我想到,今天早上的事情。」
「今天早上的事情……是哪个涂鸦吗?」
星原点点头。
「我到教室,看到那个涂鸦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虽然想着要赶紧擦掉,但却没有勇气…只是在一旁看着。小汐,肯定生气了吧。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一定是希望我能擦掉的吧。」
「那种事……可能是那样。但是星原也很努力了。午休的时候,还和汐一起吃了便当……」
「最开始,的确是为了小汐。但今天不是的。」
「诶?」
「从昨天中午开始,有纱就不和我说话了……午休不和小汐一起吃的话,就得自己一个人了。所以,那是为了我自己。」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我的意识都集中在汐身上,没有注意到。从昨天开始就有一种对立的气氛,没想到竟然被无视了。太过分了。
「不过,星原还是很了不起哦。一般人是不会为了别人这么伤心的。如果你有这么强烈的想法的话,汐一定也会好好回应你的。」
「是吗?」
「这可是青梅竹马说的话。不会错的。」
我微微的笑了一下。然后星原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谢谢。纸木君很温柔呢。」
「虽然还不及星原就是了。」
「这么拼命的夸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星原用手朝脸上扇着风,从发丝中露出的耳尖微微泛红。
我安心地叹了口气。虽然之前有些胃痛,不过气氛终于好些了。真希望能够坚持到最后。
正想着,星原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了下来,窥视着星原的脸。
「怎么了?」
星原满脸通红,像是在诉说什么似的盯着我。
「……那个,我有件事想和纸木君商量一下。」
「商量?」
扑通一声。心脏剧烈的跳动。
为什么呢。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以的话,那个……这件事,希望能够保密。」
「啊,嗯。我知道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与此同时,一阵强风从东方吹来。稻田里种着的新绿的稻叶,沙沙地摇曳着。
风停下后,星原吸了一口气。
「我以前喜欢汐君。」
她说道。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身体留在原地,好像只有意识逐渐陷入黑暗。现实以惊人的速度离我远去,我的心四分五裂——倒不至于。在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重新找回意识。
「以前,喜欢?」
「其实那个,直到小汐穿上女生制服的那天为止……一直在、单、单恋着……」
满脸通红的星原低下了头。感觉她头顶有蒸汽升腾。
「那,现在呢?」
「现在……不太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呃、那个、怎么说呢…… 」
像是在寻找着合适的语言,星原的视线左顾右盼。刚要开口的时候,突然晕眩似地摇摇晃晃起来。
「喂,没事吗?」
「抱歉,有点。太热了……」
仔细一看星原已经微微出汗了。几根刘海贴在额头上。如果一直被强烈的阳光照射的话也难怪会这样。而且,和谈话的内容也有关。
「换个地方吧。」
「嗯……」
我跨上自行车,星原也慢吞吞地骑了上去。
——单恋,吗?
我咽下叹息,踩上了踏板。
骑行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集家庭餐厅和快餐店于一身的车站前。但是考虑到星原的状态不想花太多时间,我们决定去附近的商店街。沿着被购物中心彻底夺去活力的卷帘门大街往前走,有一家小巧的咖啡店。
随着咔啦的一声,我们走进店内,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在了靠里的位置。总之先点了些饮料,星原的脸还红红的,但是已经不出汗了。
弯着腰的老婆婆送来了点的冰咖啡与橙汁。星原一口气将橙汁喝下一半,呼啊地喘了口气。
「冷静下来了吗?」
我向她问道,星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哈哈……抱歉呢。我有点上火了。」
「没关系。说起来,刚才的事……」
「嗯,我会好好说的。」
我向冰咖啡中导入牛奶和糖浆,一边用吸管搅拌一边等待着下文。
「因为是男生时候的事情,就用汐君来称呼哦。就像刚才在外头说的那样,那个,我一直单恋着汐君……以前。但是,汐君在女生当中很有人气对吧?所以,我想就算我喜欢汐君,他也不会看我一眼的吧,已经打算放弃了。」
哗啦,冰块撞击在杯壁上发出响声。
「就在这时候,汐君——不,小汐,说要作为女生生活下去了。我呢,说实话,感到有些安心了。想着这下子就可以放弃了呢。但是,再次和小汐交谈之后,怎么说呢……有点……有点不好形容。」
我缓缓喝了一口咖啡。
「该说是,变得非常想紧紧抱住呢。」
咖啡进入气管。我慌忙用纸巾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没事吧。」
「咳咳,咳,呃——那个,也就是说,现在也喜欢的意思?」
「嗯—,怎么样呢……」
「想要抱紧是说,作为男生?还是说,作为女生?」
「我,我不知道呀!所以才这样和你商量啊!」
惹她生气了。
说实话,真是离谱的商量。为什么我要听喜欢的人聊自己的恋爱话题啊。不过,既然星原的请求。虽然感觉不会有什么结果,姑且认真想一下吧。
我抱着手臂陷入沉思。
想要抱住,这是主观的欲求。人在什么时候会想要拥抱他人呢?产生情欲的时候?单就星原来说这个应该不可能。我想这么想。除此之外,还有面对婴儿,小动物之类的对象。这么说来。
「星原所怀有的感情,也许是庇护欲、母性之类的吧。」
「庇护欲……母性……」
「也就说,星原看着汐觉得很可怜。想要保护汐。」
「那样子……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吗?」
「这就有点复杂了呢。」
就我个人而言是想要肯定的。星原那是出于善意而产生的同情,和恋慕是两回事。这么说的话,星原可能会把汐排除在恋爱对象之外。竞争对手就消失了。
不过,从心底涌出的罪恶感,让我摇了摇头。
「能够决定这是不是喜欢的,是星原哦。」
星原沉思似的盯着桌子,过了一会儿回答说:「知道了。」
「那我再考虑一下。」
「那样就好,如果急于下结论的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很有实感。
冰咖啡还剩下三分之一。要不要,再深入挖掘一下汐的事情呢?
「为什么星原会喜欢汐呢?」
「虽然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很温柔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聊着聊着就被吸引住了……而且,我觉得汐君跑步的样子很迷人。」
星原的脸上涨起一层红晕,嘴角微微上扬。完全是少女的表情。我后悔了,不该问的。
不过,跑步的样子吗?大概是偷看了田径部的练习吧……啊!难不成,我和星原交换地址的那个放学后。星原在教室里,是为了看田径部的汐吗?哇……真不想注意到。
为了排遣忧郁的心情,我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冰咖啡。明明好好地加了牛奶和糖浆,却莫名地感到苦涩。
「纸木君你,从以前开始就和汐关系很好对吧?」
比起以前开始,应该说以前的时候才对。不过,我懒得纠正,只是点头附和。
「啊,嗯。」
「那么,你对小汐的事情也比别人多一倍的了解呢。」
「那就不好说了。不过,小学时候的事情算是比较清楚吧。」
「比较清楚啊,比如说呢?」
「比,比如说?我想想……」
我抱着胳膊,回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当我问「你会说俄语吗?」的时候,汐一脸讨厌的表情呢。之类的。」
「诶~~~!这样啊……!」
星原满眼泛光兴致勃勃的样子呢。正想着,她突然打开自己的手机,啪啪啪地开始打字。是要把刚才的情报记录下来吗?真是热心啊,我有些冷淡地想着。
挂在墙上的古风时钟响起「咚」的一声。时针指向了六点。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星原合上手机抬起头。
「嗯,是呢。谢谢你能陪我商量。」
「没事。没什么。」
「这些话,只能对纸木君说呢。」
说着,星原「嘿嘿」地天真地笑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坦率地感到高兴。
※
接受星原商量的第二天。那天早上开始就下着雨。
对于骑自行车上学的人来说,雨可是大敌。穿上雨衣会浑身发闷。快到学校的时候,汗水和湿气会把头发压扁,衬衫也粘在皮肤上,让人郁闷至极。
今天早上也是这种感觉。
学生们站在门口排成排。有的把伞上的雨滴拍打下来,有的把雨衣叠好。我也站在角落里,拍打着雨衣上的雨点。
只见前方有个学生打着伞小跑过来。穿着裙子应该是女生吧。她站在我旁边,合上伞。
啊,我漏出惊讶的声音。那个学生是汐。和我相比汐完全没有淋湿,头发干爽,一点汗都没出。
我想起昨天的黑板,还有和星原的谈话。各种情绪在心中盘旋。是不去搭话比较好呢,还是应该打个照顾呢?犹豫过后,我选择了后者。
「早,早上好。」
试探性地打了声招呼,汐朝我看来,有些惊讶的样子。看起来是没有注意到我就站在了我的边上。
「是,是咲马啊……嗯,早上好。」
虽然有些生硬,但还是回复了我的问候。好不容易能碰上,我尝试着继续对话。
「今天不是骑自行车吗?」
「嗯,有点……不想淋雨。让家人送我过来的。」
「是吗。下次下雨我也这样吧。湿气真的很麻烦。」
「……嗯。」
汐有些没有精神,而且情绪不太稳定。东张西望着特别在意周围的动静。似乎是担心被人发现。
汐麻利的叠好雨伞,啪的一声放在架子里。正当打算一个人走进电梯里的时候,我叫住了汐。
「那个。」
「今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去吧?星原看起来也想要和汐一起回去。」
汐回头看过来。
「回去的时候,也是坐车。」
「啊,这样啊。」
「……咲马。」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正想着是有什么事吗。汐用好似怜悯一般的视线看着我。
「不用勉强和我说话也没关系哦。你也不想,和我在一起被误会吧。」
一瞬间,声音有些哽咽。过后,如同被纸张划破一样尖锐的剧痛掠过心头。
「怎么会……」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汐打断了我的话,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勉强笑容。不等我回答,就转身朝入口走去。
怎么会有那种事,我懊悔着自己没有立刻回答。
今天一整天,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潮湿的不舒服的气氛。不仅是湿度的问题,西园的言行也是原因之一。
「老师,槻木同学不用上课没关系吗?」
体育馆里传来西园的声音。体育老师有些困扰地「槻木没关系。」这么回答道,但西园不依不饶地说着:「那难道不算逃课吗?」。明显将恶意的矛头指向汐,汐收紧肩膀低着头。
即使是休息时间,西园也反复说着欺负汐的话。
「话说啊,内衣到底是穿着什么样的?有谁去确认一下吗?」
「男生穿女生制服不违反校规吗?我觉得那是在扰乱风纪吧。」
对于西园的发言,起初周围的人也只是苦笑着附和。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对西园表示同感的人越来越多。
大概,真正讨厌汐的同学只有西园一个。除此之外,都是想着姑且以汐为话题让尴尬的气氛热闹起来。与其沉默宁可选择将谁作为话题,哪怕是嘲笑别人。这种对沉默过敏的人,从初中开始就有。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谁都不喜欢气氛尴尬。如果有合适的话题,即使没有真正想过,也会因为不谨慎,随波逐流地说起别人的坏话。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肯定他们的意思。
另外,西园小组的成员中,当初对汐持肯定态度的真岛和椎名,虽然没有参与骚扰和辱骂,但也没有对西园唱反调。只是尴尬地闭上嘴,静观其变。别说是汐了,最近连和星原说话的场面都没有看到过。
情况正在缓慢恶化。
在黯淡的心情中,一天的课结束了。和星原两个人回去总觉得有些内疚,于是我一个人踏上了归途。
阴雨连绵。
西园对汐的行为逐渐升级。不仅仅是高声诽谤汐。更是采取了直接的行动,路过时从汐的桌子上碰掉铅笔盒和教科书。严重的时候,还把奶茶洒在汐的肩上过。
汐默默地忍受着这些。表现得像是听不见她的坏话,有东西掉了就捡起来。西园看到这样的汐,明显地焦躁起来。
每到午休时间,星原都会邀请汐一起吃饭,但对汐的骚扰却无能为力。只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即便如此,还是比什么都不做的我强多了。
必须要做点什么了,我想到。
这样下去的话,教室里就没有汐的容身之处了——我一方面害怕变成这样,另一方面也有一点自暴自弃地想着「毕竟是别人的事」。
即使作为女生生活,汐还是汐。长相、头脑、性格都很好,是什么都会的优等生。现在只是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说不定正在悄悄制定着打破这种状况的计划。然后用我和星原想都没想过的方式,重新回到班上红人的地位……这种可能性,也不是零对吧。
这或许是我乐观的想法。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前天在咖啡店里听到的话。星原对汐抱有好感的事实,淡化了我对汐的同情。
我觉得,这样不好。但是,并不是能那么简单就可以割舍掉的情绪。
※
过了周末来到星期一。
从汐开始作为女生生活至今,已经过了整整一周了。持续的雨在昨天戛然而止,天空彻底放晴。
那天,第三节的体育课结束后,我们男生回到了2-A教室。大家从运动服换回制服,开始为第四节课做准备。不一会儿,换完衣服的女生们也陆陆续续地涌入教室。
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起。但是汐还没有回来。刚才我看见汐把报告向老师提交之后就走出体育馆了,发生什么了?
一名中年男教师比汐先走进了教室。是数学老师。他走上讲台,抚摸着胡子茬懒洋洋地把教科书放在讲台上。就在他拿起粉笔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
站在那里的是汐。已经换好了衣服——并没有。上身已经换上了女生制服,下身却没有穿裙子,而是穿着运动裤。
汐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对不起,我来晚了。」
数学老师的视线落在汐的运动裤上。他惊讶地皱起眉头,但并没有追问,只是简单地提醒道:「回到座位去。」
汐在大家的注目下,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是在上课,所以没有人说出口来,但大部分同学应该都这么想着。
结果,谁也没问汐关于运动服的事情,数学课结束了。
数学老师离开教室后,刚刚到午休时间。教室里爆发出了疑问,一片嘈杂。
「怎么了?」「是不是洒上什么了?」「谁去问问吧。」「你去吧。」
在各种猜测和嘘声中,汐和往常一样,受到星原的邀请后两人开始吃饭。星原似乎也很在意,但她看起来还没决定该不该触及这事,所以没有说出来。
这时,教室的门突然响起「咣!」的一声打开了。
意气风发地踏进教室的是西园有纱。西园一上讲台,简直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举起右手拿着的东西。
「这个,是我刚才发现的,有谁知道吗?」
那一刻,大概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同学都察觉到了真相。
西园举着的是女生制服的裙子。
「我感觉是这个班里谁的,我说有没有人站出来啊?」
西园露出戏谑的笑容,摇晃着裙子。回想下她对汐的种种对待,几乎可以肯定那条裙子就是汐的。
恐怕是西园在上体育课时说要上厕所,然后溜出体育馆潜入汐用来换衣服的多功能教室。然后偷出了汐的裙子。只要在作案前进入多功能教室,把窗户的锁悄悄打开的话,想要闯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任人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但是却没有出现指责西园的学生。因为就算问出真相,也会被对方搪塞过去。不仅如此,还有可能被她盯上,卷入令人讨厌的麻烦之中。西园大概也理解这一点,才会这样下定决心犯案吧。
我握紧拳头。这种卑鄙又阴险的做法让人不禁反胃。但身体却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却没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
汐忍耐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就像在拼命抑制住快要溢出来的什么一样。
「我说,这个,不是你的吗?」
西园走下讲台,走近汐的座位。她在桌子前停下脚步,歪着头想要看清汐的脸。
「看一下就能确认了吧?快点,来看一眼。」
听着她威胁似的话语,汐慢慢抬起头。然后,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没错,是我的——」
「才不是吧?」
仿佛挥下冰冷的斧头,西园打断了话。
「因为汐你是男的吧?用不着穿裙子呢。」
说着,西园把裙子扔在地上踩了起来。就像把粘在鞋底上的口香糖刮掉一样,固执地扭来扭去。
「!」
汐站了起来。
汐用略带俯视的眼神瞪着西园。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那是只要有心一瞬间拳头就能到达的距离。但是西园并没有露出胆怯。
「怎么?生气了吗?」
「……请把脚挪开。」
「为什么?」
汐用力咬着嘴唇,眼神从愤怒一转,恳求似的看着西园。
「因为这条裙子……是我的,是我第一次得到的……作为女孩子的衣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你对裙子是有多执着?你以为只要打扮成女生的样子,自己也能变成女的吗?」
恶心,西园不耐烦地说道。
「不可能的吧?家里没有镜子吗?不管脸长得多漂亮,男的装成女的总有没法糊弄过去的地方吧?」
汐像是听到了脏话似的,皱起眉头闭上了嘴。
也许是这种反应使得西园更加愤怒,她的眼睛里充满忍耐许久的狰狞神色。
「回答我啊!你是带着的吧!」
她大叫着,一把向着汐肚脐下面十厘米左右,大腿中间——也就是在胯下的东西抓去。
汐的头发根根竖立起来。
「——住手!」
大喊着,汐向着西园身体用力撞去。西园猛地被撞在桌椅上面,向后倒去。
仿佛要冻结住的沉默,教室里只剩下汐急促的呼吸声,如同杀人现场的事后。
汐的脸上渗出厌恶与后悔的神色。
西园浑身颤抖。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在哭泣。
两者都不是。从被垂下的刘海遮住的脸上,发出了「啊哈哈」的天真的笑声。她就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不停大笑着。西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手指捋了捋凌乱的刘海。脸上露出带着扭曲的笑容。
「什么嘛,果然带着把啊……没错啊,就像刚才那样!让我看看你更男人的一面啊!因为你是男的吧!」
「不……不是……刚才的……」
汐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发出悲痛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好像再也忍受不了一样,捡起地上的裙子,跑出了教室。
这时我猛然回过神来。
我到底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什么都。看着遭到恶意的辱骂,遭到如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剥得浑身赤裸似的侮辱与中伤的汐,我只是在一旁旁观着。
一瞬间,后悔遍布全身。
虽然知道为时已晚,但我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教室。全力地追着在已经跑到走廊尽头的汐的背影。
我边跑边后悔。我真是无可救药的人渣。又渣又蠢。我并不是太过相信汐了,只是害怕引起西园的反感或者被周围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只是在不断寻找什么都不用做的借口而已。
这样只考虑着自保的我,尽管如此,汐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让我卷入其中。明明汐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想要寻求帮助吧。而我却践踏了这样的汐的厚意。
「可恶……!」
真想揍一顿不久前的自己。
我已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汐下了楼梯,穿过走廊,就这样穿着室内鞋跑到外面——来到了体育馆的后面时,汐终于停下了脚步。我气喘吁吁地从跑步切换到步行,向汐靠近。连我都能追上田径部的王牌了。搞不好是发生火灾了吧。
「汐。」
我叫住后,汐肩膀一颤回过头来。
汐在哭泣。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落下。擦了又擦的眼泪,依然落个不停。
胸口隐隐作痛。已经不想再看到汐露出这副表情了。
「汐,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做,真的很抱歉。我,至今为止只考虑了自己的事情,一直都没有正视西园的骚扰……说实话,我没法辩解。不过,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向汐,靠近了一步。
「我不会再移开视线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会去做的。已经和是男是女无关了。因为汐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马。」
说着,我感到脸上发热。这句台词好像是陶醉在自己的诚实之中,我不禁自嘲起来。但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的话。
汐发出「唔~」的呜咽声后,哭得更厉害了。然后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是不行的……」
「为、为什么?」
我因为没有想到会被否定,有些动摇了。
「因为……」
汐依旧流着眼泪,从正面看着我,
「因为,我喜欢咲马。」
汐如此清楚地说道。
一瞬间,我无法理解话语的含义,脑海里一片空白。
汐用笔直的眼神看着我。但是,过了一会儿,好像放弃了什么一样低下了头,跑了起来。
我只是看着汐的背影渐渐远去。就算追上了,即使追上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现在我还是一片混乱,无法整理思绪。
而如今,唯一能理解的是。
汐口中的那个「喜欢」,一定不是作为朋友的「喜欢」。
※
之后,汐早退了。
教室里又弥漫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尴尬气氛。午休后明显改变的是,一次也没听到关于汐的话题。到现在为止,那些拿汐当话题的人,虽然本人不在,但谁也没有提起汐。
西园也一样。话虽如此,却没有表现出反省的样子。也许只是因为汐不在,所以才会变得老实,汐一到校,说不定又会大声地说些讨厌的话。
终于迎来了放学。
我做好回家的准备,走出教室。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汐说的话。说实话,我现在也很混乱。不久前还以普通男生的身份接触的青梅竹马突然向自己表白,任谁都会这样。
但是,现在的汐已经不是男生了。不过也不是一般的女生。身体是男性是不可避免的事实。而且我的身体和内在都是男性,和大多数男性一样,喜欢女性。
我并不讨厌汐。女生的制服很合适,看起来也的确很可爱。但是,果然还是没法单纯地把汐当作女孩子看待。所以……
那个告白,我不能答应。
但是,也没法拒绝。
因为,很痛苦。将至今为止藏在心中的秘密在大家面前坦白。被偏见所笼罩,受到厌恶,然后在悲伤的深渊当中,被告白对象甩了……这种事,光想想就让人心痛了。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会想死。
我知道不明确回答对汐没有好处。但是,还是做不到。至少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做出将汐推开这样的事情。
今后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和汐说话呢。虽然心情无比沉重,但我还是必须要面对汐的。因为已经下定决定不再移开视线了。这个想法不会动摇。
「要振作起来啊……」
我喃喃自语地鼓舞自己,从门口走了出去。
——不过,怎么说呢?
我喜欢星原,星原对汐抱以好感,汐向我告白。
就像可回收标记一样的完美三角关系。竟然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一边事不关己似的回顾着自己的遭遇,一边来到了停车场。打开自行车的锁,然后扯着把手想要把它抽出来。结果踏板擦上旁边的自行车,将它碰倒在地。倒下的车又把其它的车卷入其中,然后旁边的也……
「呃……」
结果,八辆自行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下。
又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只好一辆辆地将别人的自行车扶起来。这时,那边出现了一个帮忙的女生。
「嘿咻。」
星原说着,扶起了自行车。
「谢谢,帮大忙了。」
「不用谢啦,我的自行车也被卷进去了。」
「是,是吗。抱歉。」
我一边道歉一边动手。
扶起最后一辆自行车后,星原一脸严肃地看向我。
「那个,可以一起回去吗?」
随后,我与星原走在稻田小路上。
这样一起回去已经是第三次了。虽然已经不再感到紧张,但说实话还没有习惯。不是频率的问题,大概是因为星原开口次数很少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星原没有精神,大概是因为午休时发生的事情。
「……今天,小汐很辛苦啊。」
果然,是这样。
星原垂着视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附和道:「是啊。」
「纸木君你,中午在小汐跑出去之后,也马上追了过去……那之后,发生什么了?」
「总算是追上了,在体育馆后面,聊了一会。」
「说了什么?」
「汐是我重要的青梅竹马,所以以后一定会尽全力帮助的。我这么告诉汐了。」
被告白的事,说不出口。大概这不是对谁都能说的事情吧。特别是面对对汐抱有好感的星原更应该保持沉默。
「这样啊……有好好地,说出口呢。」
「也说不上好好地传达到了。说实话,说那是对话都点牵强。」
「我呢,从午休开始就一直在想。」
星原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想向小汐道歉,对小汐说,一直以来只是在一旁看着对不起。然后,我决定了以后不去在意周围的事,想要和小汐亲近……」
说着,星原的眼睛直视前方。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的决心。
我有些开心,星原和我一样。不只是对过去感到后悔,而是一心一意想要拯救汐而向前迈步着。这样的星原令我从心底感到可靠,闪耀着光芒。
「我也会帮你的。」
「谢谢你,纸木君。正好有件事想要拜托你……我有个地方想要知道,希望你和我一起来。」
「有想知道的地方?」
嗯,星原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想知道,小汐家的地址。」
我和星原在住宅区的一角停了下脚步。
眼前是一栋两层楼的豪华住宅。这里是汐的家。
我从星原那里感受到「想成为汐的力量」的强烈意志,但没想到会现在就去见汐。不禁对打算从明天开始行动的自己感到羞耻。
我们将自行车停在门口,从车框内取出书包。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来过汐的家了?我有些紧张起来。而且,一想到见面后如果汐主动提起告白的事情的话,开始有些不安了。不过现在星原也在,想来应该不会催促我做出回答吧……不过这么想着也没用。
「那我按门铃了。」
「嗯,嗯……!」
星原似乎比我还要紧张。脸绷得紧紧的,肩膀相当用力。不久前下定决心的样子就像谎言一样靠不住。
「没事吧?」
「啊哈哈……可能有点紧张。我还是第一次去男生的家里……啊,不过小汐不是男生来着?!刚才那话就算是修辞手法!小汐已经是女生了!」
「哦,哦。」
不用那么拼命的否定也可以吧。不过,虽然清楚,但果然星原心里也有把汐当作男生的部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一般来说,不会那么轻易地分割开来。
按下门边上的对讲机后,过了不到十秒就传来了「请问是哪位?」的女性的声音。
「您好,我是汐同学的朋友,叫做纸木。还有叫星原的同学也在一起。因为有些在意汐的情况,这次冒昧前来拜访。」
「……稍等一下哦。」
嘟的一声,对讲机切断了。又过了一会儿,玄关的门被打开。
从屋里探出头来的是一位黑发女性。年龄大约三十出头。因为身材修长,白衬衫配牛仔裤轻便的打扮也显得相当漂亮。是一位美人。旁边的星原也「哇—」地漏出感叹的声音。
大概,这位就是汐新的妈妈雪女士了。
「让你们久等了,你就是咲马君吧。」
「啊,是的。是我。」
应该是初次见面,可能是从汐那里听说的吧。
雪女士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在相册里见过呢。以前就和汐关系很好对吧?谢谢你这么关系。」
「没有没有……」
我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虽然确实很关心汐,但没有到值得被道谢的程度。
「总之你们先进来吧。」
我和星原点了点头,踏进了土间。
注:土间(どま)指的是在日本建筑中,构成家屋内部一部分的一种室内设计,被称为「在屋内建的一个跟屋外同样空间的场所」
别人家的气味弥漫着鼻腔。那是浸满了汐他们生活的味道。总觉得有些怀念,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经常来这个家里玩吧。
我脱下鞋,正要踏上门槛。雪女士突然说道。
「啊,在那之前。」
「有件事情想问你们两个,可以吗?」
我和星原对视了一瞬。姑且点了下头。
雪女士有些不自然地笑着问。
「汐,在学校的时候……没有被欺负吧?」
胃变得像灌铅一样沉重。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是告诉对方事实,还是用「没有那样的事」来回答。或许雪女士希望得到后者的答案。但说谎会产生罪恶感。而且,雪女士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想必也察觉到什么了吧。说谎反而有暴露的可能性……正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星原开口了。
「小汐现在……受到了班上某个同学的厌恶。」
星原选择了前者。让她说出难以启齿的话,我感到有些抱歉。
已经无法再说谎了,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星原的说法。于是雪女士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样啊……果然是有呢,那种事情。嗯。很困难啊。」
「不,不过!绝对不会让那种事情再次发生了!我和纸木君,今后会努力保护小汐的!」
「真的吗?」
我和星原像红牛玩偶一样地上下点头。
雪女士抱着胳膊看着我们,然后微微地笑了。
「我知道了。那就先交给你们了。汐的事情,拜托了哦。」
「好的!」我和星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来吧快进来,雪女士说着,这次我们终于踏上了门槛。
「说起来,咲马君之前来过我们家玩对吧?」
「啊,是的。以前经常来。」
「那,你也知道汐的房间吧?」
「嗯……没记错的话一上楼梯就是?」
「没错没错。说不定你比我还要了解这个家呢。」
「不不……怎么会。」
真是让人不好作出反应的话啊……正想着,我发现星原正斜眼看着我。总觉得是一种羡慕的目光。大概是很羡慕我经常来汐家吧……?
「又叫住你们真不好意思,没事了快去吧。」
好的,我和星原再次点头致意。走向汐的房间。
这时,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穿水手服的女孩。皮肤白皙,身材苗条,黑发波波头。是汐的妹妹,操酱。
「你回来啦。」雪女士说道,可是,操酱并没有回应招呼,只是惊讶地看着我们。
「……咲马?来我们家有事吗?」
「嗯,有点事找汐。话说好久不见了啊。」
「啊,是呢。」
很敷衍的回答,好像不怎么欢迎我。
操酱关上门,脱下鞋子。刚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啊,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朝我这边看来。
「我说,咲马。能不能跟我哥哥说一下别穿女装了?那个,真的很恶心啊。」
直接而不留情面的话语让我有些吃惊。这是很明显违背汐的意愿的请求。
虽然听汐说过妹妹已经不和自己说话了,但两人的关系比我想得还要糟糕。
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我说!」雪女士冲操斥责道。
「不可以这么说吧。汐已经是姐姐了……」
「吵死了,明明是个外人。」
操酱扔下这句话后消失在走廊深处。仅仅一句话就仿佛看到了槻木家的复杂情况。
啊哈哈,雪女士有些为难地笑了。
「让你们看到难堪的一面了。好了,快去吧。太晚的话汐会担心的。」
虽然仍有些难以释怀,我还是随星原一起走上楼梯。说实话让人很担心,不过我们也无能为力。现在还是不要去贸然插手比较好。
到了二楼,汐的房间和我记忆当中一样。一瞬间,我有一种仿佛回到小学时代的错觉。如果星原不在的话,这种错觉可能会持续很久。
我敲了敲门,听到汐的声音说:「请进。」后,我打开了门。
「……欢迎。」
穿着连帽衫和短裤的汐坐在床上,说出了迎接的话。用有些疲惫的眼神看着我们。
一瞬间,午休时向我告白的汐的身影,和眼前的汐重叠在了一起。我抑制住快要动摇的心情,踏进房间。
「进来了哦。」
「打,打扰了。」
星原紧张地跟在我后面。
汐的房间和以前一样,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放着主流的少年漫画。书脊整齐地排列着,几乎没有重读的痕迹,也许只是整理的一丝不苟。
「随便坐吧。」
我将书包放在床边,按照汐说的坐在地毯上。星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在楼下说什么了吗?从门铃响到过来,花了很长时间呢。」
星原看起来还有些紧张的样子,我回答道。
「嗯,和那个……雪女士还有,操酱聊了一下。」
「是吗。和操也说了呢。」
汐不再说什么,只是露出忧郁的眼神不知道看着哪里。
对话中断了。
我向星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要是有话对汐说的话就趁现在。然后,星原喉咙微微上下起伏,把视线转向汐。
「那个,其实我想向小汐道歉。」
「道歉?」
「我……今天午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对不起。让你留下……痛苦的回忆了吧……我只是看着……但是,以后我不会视而不见的。我就是很想告诉你这些,所以才来小汐家的。」
对着喋喋不休的星原,汐静静地点头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让人难以理解,既像是被星原的话感动到了,又像是姑且先表现出倾听的姿态。
「夏希很温柔呢。」
汐小声说,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柔和地笑了起来。
「今天过得确实很痛苦……说实话,已经讨厌去学校了。」
诶,星原漏出吃惊的声音。
「就这样转学,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隐瞒自己的经历后以女生的身份生活下去。这样子也可以吧,我这么想呢。」
「那,那可不行!」
「为什么?」
汐从床上来下,阵阵衣物摩擦的声音传来。随后坐在了星原的旁边,在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的距离下,汐微微仰视着星原。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莫名地散发出魅惑的气息。
……感觉,距离很近啊?
现在也是,气氛感觉马上就要接吻了一样。
星原的脸红到耳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紧张感传递到我的身上,我的紧张得心怦怦直跳。不,倒不如说是吓得更贴切。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但光看着就感到不安。又不能强行分开她们,我只能眼睁睁地旁观着。
一瞬间,汐的视线从星原身上移开,和我四目相对。汐突然露出遗憾的表情,离开了星原。就那样隔着桌子坐在我们对面。
「对不起,夏希,刚才是开玩笑。我不会转学的。也会好好去学校的。」
「就就就就就是说嘛!太好了——,吓我一跳啊。啊哈哈……」
我若无其事地松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太刺激了快停下吧。
咚咚,敲门声响起。汐回答「请进」后,雪女士拿着托盘走进房间。
「不要客气,尝尝这些吧。」
说着,将三人份的苹果汁和泡芙放在了桌子上。这么漂亮的西式点心能马上就拿出来这点上,我觉得和我家不太一样。
雪女士刚一出去,汐就拿起泡芙,开始吃起来。
「你们两个也吃吧?」
「那就不客气了……」
「我,我开动了。」
三个人一起吃着泡芙,沉默持续着。怎么说呢,真是奇怪的时间。
汐最先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汐,鼻子上沾着奶油哦。」
「诶?」
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认上面沾着奶油后,迅速拿起旁边的纸巾,开始擦拭鼻子。汐慌张的样子很奇怪,我不由得笑了。
「汐会犯这样的错误,真是少见啊。」
「好烦啊,这种事谁都有吧。」
汐绷着脸瞪着我,脸上却露出了羞涩。大概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放松了吧。汐这么粗心大意的样子,大概是小学时代以后第一次看到。
我把变小的泡芙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向旁边,星原正拿着泡芙环视着房间。
「小汐的房间东西好少哦。」
我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情。虽然没有特别在意,但有什么理由吗?
汐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常被人这么说,因为从小以来物欲就不高。」
「诶~这样啊。我是看到什么都很想要,所以房间里面的东西堆得越来越多。然后啊,妈妈总是唠叨我让我收拾房间呢。」
「哈哈,很像是夏希呢。」
的确,恕我直言,能够想象得到星原房间凌乱的样子。感觉会有很多可爱的靠垫。
正想着这些,星原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她站起来走近书架。
「这个,难道是小学的相册?」
说着,她指向书架的下方。那里插着一本红色装帧的书。星原说得没错,那是我和汐的母校——椿冈西小学的毕业纪念册。
「是啊,你要看吗?」
「可以吗?!要看要看!」
星原立刻抽出毕业相册,摊开在桌子上。然后哗啦哗啦地翻动书页。
「嗯~,槻木,槻木……啊,找到了!呜哇~好可爱!」
星原兴奋起来。我看向相册,在一排排的个人照片当中,找到了汐的脸。只有汐一个是银发所以很显眼。这是小学六年级左右的照片。
这样看来,小时候的汐真的像个女孩子。眼睛很大,头发作为男生来说有些长。回想起来,汐以前就不怎么剪短头发。
「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成为女生的?」
我随口说出了脑海中闪过的疑问,汐歪着头思考着,「这个嘛。」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从懂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哦,是这样吗?」
「不过,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应该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说到小学三年级,正好是男女生开始分组的时候。体育课上男女分开换衣服,应该也是从三年级开始的。
汐喝了一口苹果汁,一副陷入回忆的样子。
「当时班上的学艺会决定表演灰姑娘,大家正在确定演员的分配。王子,灰姑娘,魔法使,坏心眼的姐姐们……那时我很想演灰姑娘呢,所以就在老师说想演灰姑娘的人的时候,举起了手。」
我默默地点头,这时发现星原也在认真地听着汐的话。
「然后啊,老师就笑了呢。说着槻木君是男生所以应该演王子吧?大家都笑了。那时候虽然我也附和着大家一起笑了,但其实相当震惊呢。我演公主的话会很奇怪吗?」
汐继续说着。
「从那以后,我就决定好好扮演好男生。毕竟不想被人笑话,也不想让母亲担心。」
汐的亲生母亲——在我们小时候就患有重病,一直住在医院。我和汐一起过去探望过几次。每当两个人说起在学校发生的事的时候,那个人总是很开心地笑着。
汐可能是为了不给母亲增加负担,才将自己自己内心的性别伪装起来,扮演了一个让母亲感到骄傲的儿子。其中有多少纠葛和辛酸,我无法想象。
「一定,很辛苦吧。」
星原沉痛地低声道,汐照顾着露出微笑。
「不过也不是痛苦到那种程度啦。男生的身体很好活动所以并不讨厌,虽然说想要成为女生,但也并不是打算将爱好兴趣之类的全部改过去。比起短裙更喜欢裤子的女生也是有的对吧?我就像那样哦。」
「不过」,说着,汐的脸色浮上阴翳。
「和男生一起上厕所和换衣服,很讨厌……特别是那种,一起去小便什么的。」
我心头一跳,我也曾那么邀请过汐好几次。虽然是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或许已经忘了也说不定……以防万一,先道个歉吧。
「……抱歉。」
「啊,你还记得呀。没事,也不是在说谁的坏话啦,没关系的。」
汐好像也记得。及时道歉真是太好了……
我偷偷地扶了扶胸口,这时又想起了一个疑问。
「说起来,汐你……」
刚想继续说下去,但果然还是闭嘴比较好。我想问的问题,对汐来说是难以启齿的话题。说出口之后才注意到。早点注意到啊我个蠢货。
「我怎么了?」
「没,抱歉。没什么。」
「说到一半会让人很在意的啊。说完吧。」
如果就这样沉默下去说不定会留下奇怪的祸根。后悔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同时,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汐在学校里是怎么上厕所的……」
汐第一次作为女生来上学的那天,其他同学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当时的汐明显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现在,眼前的汐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和以前不同的是,汐有些不情愿地回答出来。
「……没去。」
「诶?」
我和星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星原用手撑着地板向汐凑过去。
「意、意思是一直忍着吗?」
「……嗯,不过。老师说可以使用教员用的厕所,但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不好好去不行的啊,会生病的。」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用学校的厕所,也没那么困扰哦。」
「可是……」
星原担心地皱起眉头。我也一样很担心。
如果只是在学校的时候,忍耐一下不上厕所并不难。话虽如此还是对健康不利,无法忍受的时候肯应也会有的吧。这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但是,在厕所这个非常私人的领域上,我到底该深入到什么程度呢……
我正烦恼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星原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小汐想去的时候,我陪你吧?」
我的脑子里冒出了[!?]。
当然,说陪同应该也只是到厕所门口吧。尽管如此,刚才的发言依旧令人震惊。
但是汐没有太大的反应。
「不用,我又不是那种刚看完恐怖电影的孩子……」
汐有些无语的说,星原「啊……」地一声,低下了头。
「…不过,谢谢你。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今后,我会尽量不去忍耐的。」
汐温柔地微笑着,星野原猛然抬起头,也露出了耀眼的笑容。
「嗯!那样比较好!」
哦哦。这样就解决了……吗?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但只要能减轻汐的负担,我就觉得问出这个问题是有意义的。
我喝光了剩下的苹果汁。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五点多了。
「该回去了吧。」
我这么说后,星原有点依依不舍地说了句「是呢」,把相册放回了书架。
「我送你们到门口。」
我和星原站起身,拿着书包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在玄关穿上鞋。
星原一脸认真地,用想要倾诉什么的视线看着汐。
「明天,要来学校哦,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回去吧。」
汐微微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嗯。」
「那就明天见。」
我道别后,与星原走出了家。
外面天还很亮。太阳仿佛在主张自己的存在一样激烈地闪耀着光芒。我们把停在门口的自行车打开,踏上归途。
「哈—,去了一趟真好。」
像是刚完成一项工作,星原吐出口气说道。
「是啊,虽然看起来还有点消沉,不过明天应该能来学校。」
「嗯,明天一定要加油呢。对有纱,也要好好说她一顿……!」
听到这个名字,苦涩的感情在心中蔓延。
「西园啊,要是有办法摆平那家伙就好了。」
「是呢……有纱她就像是领导或者BOSS那样的存在呢。如果能说服有纱的话,教室里的气氛应该也会好起来吧,不过她各种地方都很强势呢。」
强势,形容的没错。西园那家伙很有口才,要说过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没有,弱点之类的?」
「有纱吗?唔…,不喜欢吃辣的?」
「知道那事有什么用啊……其它的那种,把柄之类的?」
「把柄……」
星原一脸为难地喃喃道。就这样彻底陷入了沉思。
「……有纱,之前是喜欢汐的哦。」
隔了一段时间后的发言让我猝不及防。从来没听说过。
「所以,她才会想尽办法让汐做回男生。才会那样……」
怎么可能因为这么幼稚的理由,虽然这么想,但也不能完全否定。
喜欢的异性突然改变了性别。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受到打击。如果有人因此放弃了的话,打算让对方改变想法的人也是有的吧。西园的情况似乎没有用口头上的说服,而是以讨厌的手段让汐改变想法。这么一想,我对西园稍微的感到同情。
但是,西园做的事情已经过了。即便是失恋,也不能被原谅。
「确实,这个可能是个把柄。虽然不太想利用就是了……」
「我也是,怎么说呢,不想说出口……」
不管西园是多么过分的家伙,也不想把别人的恋慕心作为反击的材料。刚才的话,暂且留在脑海的一角吧。
我们走到了T字路口。
「那,我走这边了。」
「嗯,那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着,跨上自行车往前蹬去。
走了十米左右,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邮件。我停下自行车,拿出手机。自从和星原交换地址的那天起,我养成了一收到邮件就立刻确认内容的习惯。
我打开手机屏幕。
『抱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你能回来一趟吗?』
发件人是汐。
说实话,不太想回到汐的家里。
一看到邮件的内容「有件事要说」,就只能想到午休的告白。对于那个告白,我还没有准备好合适的回答。如果被催促回复的话要怎么办呢?光想想就觉得胃痛。但既然已经看到了邮件,就不能再无视了。
我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后,开始掉头。一边慢慢骑着自行车,一边思考着如何推迟回答的时间,但依旧得不出答案。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到达了汐的家。
「怎么说呢……」
我停下自行车,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
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前。正在犹豫要不要按门铃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从屋里出来的是雪女士。她肩上挎着购物袋。好像正要出门。
「咦,咲马君?怎么了?」
「有点事,汐叫我过来……」
「是吗?汐就在房间里,你直接进去吧。」
「进来吧」雪小姐说着把门打开。到了这里已经不能退缩了。我向雪女士点点头,踏进家门。
我脱下鞋子上了楼梯。在汐的房间前做了一次深呼吸,敲了敲门。听到汐的回答后,我走进房间。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回来。」
汐像我和星原来的时候一样坐在床上。脸色平静,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意图。
「没事。比起这个……有事是说?」
我故作平静地问道。冷汗从后背流了下来,心脏在砰砰作响。
汐什么也没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突然,轻笑了一声。
「先坐下吧?」
汐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诶,啊,也是。」
我放下包正座在地毯上,汐露出有些无语的表情。
「咲马,你太紧张了。不会让你为难的,放心吧。」
「是、是吗?」
确实正座有点奇怪啊,我想着,放松了腿。汐从床上站起来,打开书桌的抽屉。就那样背对着我说道。
「小说,我看完了哦。」
「啊?」
「咲马写的那本。」
过了一会儿,我才理解这句话。说起来,我好像把自己的小说给了汐来着。满脑子都是表白的事彻底忘了。
汐从抽屉里取出我的小说,递给我。成捆稿纸的重量压在我的双手上。
汐坐在办公椅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感想。」
「所以把我叫回来了?」
汐点点头。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还想着如果是告白的事该怎么办。
安心之后,另一种情绪涌上心头。我知道这种令人发痒的感情的真实面目。是期待感。汐读了我的小说,想要把感想告诉我。自己写下的小说被别人阅读,被别人诉说感想。这些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虽然很有可能遭到严厉的批评,但我还是有些兴奋。
「是吗?你看了啊……那,那个,怎么样……」
我忐忑地问道,汐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说呢……我觉得能写这么多很厉害呢。我到现在为止最多只写过五六张稿纸,只是,关于内容的话……」
汐瞥了我一眼,继续说。
「可能有点不适合我……」
喉咙深处开始痉挛。那是把「无聊」替换成尽可能温和的话语的感想。
「是、是吗?不适合吗……顺便问一下,是哪个地方?」
我克制着快要抽筋的脸,问道。
「……青梅竹马的女孩子的死而导致世界毁灭的这个设定让我有点搞不明白。虽然姑且有量子什么的说明,不过还是没搞懂……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阅读能力不够吧。还有,中途突然冒出来了一堆角色,稍微有些混乱了。再怎么说一下子冒出六个人的话实在是记不住名字啊。而且在这里出场以后,最后为止都没有再出现的角色也有……还有,有些细节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汐把文章的瑕疵、设定的矛盾、角色的模糊,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从中途就没听汐说话了。或者说,听不下去了。虽然自己也觉得那是一部稚拙无趣的作品。但是,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缺点时,比想象中还要严厉。而且每一句指责都很仔细,有道理,没法找任何借口。不该问这么详细的。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咲马,你没事吧?」
「诶,啊,抱歉。稍微,有点自闭。」
「诶!」汐慌张地惊讶道。
「对,对不起。说得太过分了。这只是作为外行人的感想,你完全不用在意的。」
「不,没关系的。就算因为在意我而故意夸奖也是没有意义的事……能说出真心的感想,谢谢。」
其实现在心都要碎了。但说出来也无济于事。
汐似乎想说什么,盯着我放在腿上的原稿。可能是一边回忆内容,一边寻找值得表扬的地方吧。但是最后却没有说出一句称赞的话。
气氛变得很尴尬。但总比被催着回复告白要好。还是在气氛进一步恶化之前回去吧。
我正打算把可燃垃圾——自己写的小说放进包里时。
「好痛!」
食指尖一阵剧痛。我不由自主地缩回右手,看了看指尖,血像红色的珠子一样渗出来。好像被纸划破了。而且伤口还比较深。
「怎么了?」
说着,汐看了过来。
「被纸划了一下。没事,拿抽纸擦一下就行了。」
「……你等一下。」
汐站起来,从书桌的架子上拿出一盒创口贴。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我,「用这个吧」,汐向我说道。
「哦……谢谢。」
我用纸巾轻轻擦了擦血,接过创可贴。揭下粘着的贴纸。想要直接贴在食指的腹部上,但仅靠左手很难将伤口和创可贴对准。似乎是注意到这点,汐从我手上夺过创可贴,提醒我说。
「不要动。」
汐坐在我旁边,慢慢地把创口贴缠在我的手指上。
「好,贴上了。」
像是完成了满意的工作,汐点了点头。我在一边看着感叹。
「感觉,很像女生呢。」
我漫不经心地说出口。
汐睁大了眼睛。
这反应让我感到不安,咦,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可能是「很像」不太合适?是了,就是这样。明明应该就是和对待女生一样,根本不需要加上「很像」。而且说到底贴创可贴和男生和女生也没有关系。
「刚才的是,那个……」
就在我慌忙辩解的时候,察觉到了汐的变化。
汐的视线稍稍向下移开,轻轻咬着嘴角。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表情。耳尖微微泛红,灰蒙蒙的眼眸微微摇曳。
这是……什么反应?
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忍住笑一样。如果问一句怎么了的话应该就明白了。但一想到可能汐是生气了,就有些不敢问了。
在我难以判断而感到狼狈不堪的时候,汐一边摆弄着刘海,一边慢慢地开口。
「……谢,谢谢……?」
为什么是疑问句?我这么想的瞬间,明白了。
这是,感到了害羞。因为被说很像女生。
我因汐没有生气而感到安心——本应是这样,但内心却莫名有些躁动。
好几种感情在内心深处纠缠,很难说开不开心。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单纯是因为被道谢而感到高兴吗?还是对预料之外的反应感到惊讶?或者汐女生般的举动让我心跳不已?大概,哪个都是正确的。不过,我还无法将最明显的感情用言语表达出来。
怎么说呢,这种,像是有风穿过一样的空虚。
——遗憾?
我是在感觉遗憾吗?如果是这样,那到底为什么呢?
突然,玄关响起「咔嚓」的声音。可能是出门的雪女士回来了。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对汐这么说后,我注意着不被划伤,将原稿放进包里。站了起来。
「嗯,好。我知道了。」
汐也站了起来。和我视线对上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表情。
我背着书包正要走出房间时,突然被叫住,「那个……」回头一看,汐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小说,又写了的话再让我看看吧。不管什么内容都可以……」
「好啊,我知道了。虽然不知道还会不会写……但会努力下次不被打出差评的。」
我开玩笑地说,汐有些沮丧地回答:「抱歉。」
道别后,我走下楼梯。刚穿上鞋子走到外面,就被闷热的热气包围了。夕阳下,西边的天空映出渐变的晚霞。
我跨上自行车,朝着自己家骑去。
一边吹着风,一边思考着当时在汐房间的感情。然后,我就轻而易举地明白了那种沮丧的真实面目。
也就是说,我感到遗憾是因为。
如果汐真的是女孩子就好了——我这么想着。
长相和性格都很好的青梅竹马为自己贴上创可贴。这种事情,如果对方是女孩子的话,就会瞬间坠入爱河吧。但是汐是男生。准确地说,是汐的身体。这种理想和现实的反差让我陷入失落。
我在心中叹息。为什么神明大人要给汐的内心一个男性的身体呢。只要内心与性别吻合的话,就没有人需要烦恼了。还是说,只能认为这是一种疾病,然后无可奈何地放弃呢?
如果汐是真正的女孩子的话,我……这么想也没用。
我从车座上站起,用力踩下踏板。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感冒卧床时,汐来照顾我了。在梦中,汐是个普通的女孩。凑近的话会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而且胸部也很丰满。她是真心地在为我担心,这令我感到高兴。
「呐,咲马。」
汐在我躺着的床边,俯下身子。她的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笑容。像是面对着心仪的猎物,眼神透中露着仿佛看透一切的从容,那是男性无法做到的笑容。
「——好好地,看着我。」
说着,汐开始褪下自己的制服。将衬衫扔在地上,脱下内衣,露出雪白的上半身。纤细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慢慢地将它引导在自己的胸前。那里有实实在在的柔软与温和的鼓动,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汐像是在寻求感想似的轻轻侧首,垂在耳廓上的一束秀发在重力的作用下垂了下来。
这时,我醒了过来。
「……唉~」
只能叹一口气。
因为是梦而感到安心,还是感到遗憾。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心脏的鼓动至今仍在持续着。我竟然做了那样的梦……
我从床上直起身子,朝阳从窗帘的缝隙间漏了出来。
在阳光下伸出右手。昨天晚上洗澡前将贴在伤口的创可贴撕了下来。现在虽然按压起来有点疼,但伤口已经愈合了。这就是年轻。
我从床上下来。
准备去学校吧。
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对早晨日益强烈的阳光感到厌烦中,我来到椿冈高中。穿过入口和走廊,在喧闹声中走进2-A教室。
我首先看向汐的座位。汐已经就座了。将第一节课的英语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子上,无聊地玩着手机。我将视线移到旁边,只见几个人围着西园谈笑风生。而星原好像还没来。
我收紧腹肌,让自己鼓起勇气,走向汐的座位。
汐注意到我后,我尽量自然地用清晰的声音说:
「早上好,汐。」
这样打了招呼。
包括西园在内的几个同学都看向我们。教室里的气氛几乎没有变化,但至少让看过来的同学注意到了我对汐的同伴意识,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汐缓缓开口,回了句「早上好」。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在梦中见到的女生的汐,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汐的胸口。那里没有任何膨胀。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咲马?」
面对有些疑惑的汐。我摇了摇头,把梦的内容放进记忆深处。
「抱歉,没什么。昨天好好休息了吗?」
「嗯,睡了足足九个小时哦。」
「是吗?睡这么久的话,就不用在上课的时候睡觉了。」
「没睡够的时候也不会啦,我又不是咲马。」
汐呵呵地笑了。
这时,我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瘙痒。皮肤内侧像被蚊子叮了一样瘙痒。手够不到的身体内部的某处,传来微微发热。
「那我去把包放回去。」
「嗯,知道了。」
我从汐身边走过,把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胸口的瘙痒很快就平息了。那到底是什么呢?似乎有那么一点,和星原谈话的时候感到的兴奋感很像……不,好像也不是?
我坐了下来。把文具盒和教科书从书包里移到桌子上的时候,星原走进了教室。她一看到汐。
「小汐,早上好!」
如此大声地打了招呼。引来了全班同学的注目。
星原似乎有些紧张。虽然眼睛里有些许怯意,但我感觉到了她想要表现得气势十足的意志。
汐回了声招呼,星原走到汐的座位边说起「最近热起来了呢」,然后两人开始聊天。
星原她,认真地执行着昨天回家路上下定决定的事情。我也要证明自己不只是说说而已。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汐的座位,想要和她们再说几句话。
途中,我和瞪着这边的西园四目相对,但很快移开了视线。
从那之后,每到休息时间,我和星原都会和汐聊天。
谈话的内容什么都可以。重要的是不要让汐孤立。为了不让西园来找汐的麻烦,我们尽量陪在汐的身边。在这期间,西园也说了我们几次坏话,但我们都决定无视掉。
西园显然很不高兴。一开始,即使被我们无视,她也只是咂了咂嘴,后来就开始迁怒起了周围的同学。「我说,去给我买果汁过来。」「你说的话太没意思了。」之类的,大概是受其影响,班里的风向开始一点点改变。
那是第三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
我上完厕所,正在洗手的时候,同班的两个男生闲聊着走进男厕所。两个人从我身后经过开始小便,他们的说话声站在洗手池都能听见。
「那家伙,做得有点过分了吧。」
和「那家伙」相符的人只有一个。我一边洗手,一边倾听他们的谈话。
「啊,是西园吧?我明白的,昨天的事就有点那个。」
「对吧?还是别管她了,怎么说呢,太没品了。」
「难道说,是因为嫉妒吗?」
「哦?嫉妒槻木的长相?要真是那样可有够搞笑的。」
两个人谈笑着,就好像结论已定一样,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我从他们的对话中能够感觉到对西园的批判气氛正在形成。除了这两个人之外,也有其他同学开始对西园产生反感了吧。不光偷走汐的裙子,还在那边炫耀起来,这种事情在任何人看来都太过分了。
虽然不能坦率地高兴,但这样子也不错。如果西园受到多数同学的不满,或许就会停止对汐的骚扰。我有些希望这种情况能继续下去。
第四节课结束,进入午休时间。
星原和往常一样拿着便当走向汐的座位。西园在吃饭的时候也很老实,现在应该不用那么在意汐了吧。
我把便当摊在自己的桌子上。这时,莲见像往常一样拿着自己的便当和椅子走了过来。
「午休不用去和槻木搭话吗?」
「嗯,就算一直凑在一起也没那么多话可聊。而且,要是午休也过去的话,莲见不就得一个人吃便当了吗?」
我这么好的同学哪里找啊?我在心里自卖自夸的时候,莲见有些尴尬地说。
「不是,我会去找别的朋友吃……」
「啊,是吗……」
担心他亏死了。
莲见打开便当开始吃饭。一边往嘴里送着米饭,一边开口道:「对了。」
「今天还真是照顾槻木呢,果然是昨天的原因么?」
「嗯,差不多。再加上其它各种各样的,就有些担心。」
「前一阵子你还说不好对付呢,真不敢相信。」
「情况有变啊。情况。」
真的,变了太多了。以前一直以男性的身份接触的青梅竹马变成了女生,光是这样就已经是一件大事了,没想到那个青梅竹马竟然向我表白了。要我保持和以前一样的态度才更难。
今后会怎么样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筷子伸向了蔬菜。
咣当,传来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啊,有纱!」
星原的声音在教室回荡。
我看向汐和星原的座位。两人的边上,西园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刚才的……太,太过分了。就算不做这种事情……」
星原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另一方面,汐一脸不甘心地低着头。
为了把握状况我挺直身子。于是在西园的脚边发现了一个摔在地上的便当盒。那应该是,汐的东西。
「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撞了一下吧。」
仅凭这番对话,就能想象出西园做了什么。
恐怕是故意把汐的便当盒碰掉了。经过桌子旁边的时候,用手推了下去。从星原的反应来看,只能这么认为。
我的脑袋一阵发热。这怎能不让人愤怒,我想着。应该用强硬的语言让西园道歉。就像昨天下定决心一样,我现在就要做我能做的事——但是,如果西园真的不是故意的呢?说到底我生气的话事态就会好转吗?恐怕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吧?如此种种的不确定因素,堵住了我的喉咙。刚要说出口的强硬话语,火辣辣地烧着嗓子。
「话说回来,夏希。你为什么要帮汐?」
西园明显不悦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为什么……因为我小汐是我的朋友。」
「小汐!」
哈哈,西园轻蔑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之后,呼了一口气,一脸冷淡地说了句「恶心」。
「你是傻吗?就算周围再怎么把他当作女生,哪怕自己本人都这么想。汐也毫无疑问是男的吧。还是说做了手术了?是切掉了吗?不做到那种程度的话,到头来不还是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
汐抬起头来,悲痛地瞪着西园。
「那种事情……不像有纱想的那么简单。」
面对汐的反驳,西园用轻蔑的眼神回应。
「是吗?反正怎样都好。不过夏希啊,姑且我们还是朋友我给你个建议,就算汐穿得再像个女生,你还是不要毫无防备地靠近比较好。」
星原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
西园露出丑恶的笑容,继续说道。
「因为汐可是个男生,太过放松警惕的话会被欺负的哦。」
「什」
带有性暗示的发言让星原脸色泛红。
西园的发言是对两人明确的侮辱,也正面否定了汐的生活方式。为什么能对不久前还关系很好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怒火,将堵在喉咙里的话语施加了压力。
「给我适可而止啊。」
终于,我说了出来。
西园回过头来,用充满敌意的视线看着我。
「什么?你在跟我说话吗?声音太小了听不见呢。」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踩着颤抖的脚瞪着西园。
「我让你适可而止。她们两个给你添了什么麻烦吗?别因为自己不能接受就来找事。」
「哈?这和你没关系吧?话说给我添到麻烦了好吗?教室的气氛变得这么差是因为汐的原因你也清楚的吧?然而本人却一副「我是特殊的,请认同我~」的被害者姿态,我看着就烦啊。」
「只有你是这么觉得吧?汐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想要普普通通地上学而已。」
「你说的普通对别人来说很困扰啊。单方面地说着别人根本不想听的性癖,一有意见的话就「别来找事」,那算什么啊。太自话自说了吧。要是不想被说什么的话闭嘴不就好了?话说,要说心情不爽的话,一直被强迫接受的我也很不爽啊。为什么只有汐被特殊对待?这是区别对待吧?」
「亏你能说出这种话呢。说到底你是有什么意见啊。你只是在说汐的坏话吧。不停地攻击着无法理解的事物还要我们理解你?蠢不蠢啊。」
啪嚓的,仿佛从西园那里传来玻璃裂开的声音。
「我说你,果然是喜欢汐的吧?」
「哈?你说什么……」
「所以才会这么拼命吧?因为最喜欢的汐被当作傻瓜才生气?啧,真是恶心。这种事实在难以入目能去别的地方搞吗?」
脑袋里面嗡嗡作响。不行。如果在这里生气的话就正如西园所愿了。
我忍住怒气,嗤笑着说。
「就算说不过,也不用说这种小鬼一样的话吧。现在和那个没关系吧?」
「那就明确点说出来啊?你是怎么看待汐的?」
「所以说……」
「别敷衍,回答我呀。」
啊啊,可恶。明明只是幼稚的煽动,却戳到了令人讨厌的地方。
回过神来,全班同学都默默地等着我的回答。包括星原,还有汐。并不是能糊弄过去的气氛。
并不是喜欢,这样回答比较保险吧。但这个选择无疑是对汐的告白回复了NO。即便是因为被西园逼问才说出的,但也会伤害到汐。那就只能回答喜欢——不对。不要因为周围的反应来决定回答。关键在我自己是怎么想的吧?
要诚实地传达出,自己的感情。
「怎么,快回答啊。」
「……道啊。」
「哈?你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喜不喜欢什么的!」
我的话语中蕴含着愤怒。
「是觉得看起来很可爱,说实话,说话的时候偶尔也会心跳加速。我不想伤害汐,也觉得汐很重要。但是,汐作为女生的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
「那算什么?说清楚啊。」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也没办法啊!别以为什么事都可以用喜欢讨厌来形容啊。要说喜不喜欢汐的话,你才是喜欢汐的吧!」
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的,是带有恶意的问题。
西园的脸上染上愤怒。她不甘心地咬着槽牙,不知在想什么,拿起汐桌上的不锈钢水杯。
不会吧,我刚这么想。西园就狠狠地举了起来,
「不可以啊,有纱!」
正当她打算扔向我时,汐抓住了西园的上臂阻止了她。
「放开我!恶心死了!」
西园甩着手臂。但却挣脱不开汐的手。肌肉力量的差距可悲而明显地表现出来。尽管如此,西园并没有放弃。像是失去了自我似的继续挥舞着手臂——。
水杯,直击在汐的脸上。
西园「啊」的一声,把水杯扔了出去。掉在地板上「咣当」地滚了起来。
「唔……」
汐忍不住松开手,蹲了下来。从鼻尖处大量的血滴答滴答地滴下了。
「没,没事吧?!」
星原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慢慢地贴在汐的鼻子上。手帕吸了血后逐渐变红,而西园的脸上却逐渐失去了血色。
「刚才的,不是故意的……」
她小声地解释,但没有一个人点头。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对西园投去尖刀般冰凉的视线。
孤立无援的西园似乎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过错,担心地向汐伸出手。但就在这时,
「这里,发生什么了?」
寂静的教室里响起了高调的声音。
我看向教室的出入口,伊予老师就站在那里。她没有平时的笑容,神情严肃地环视着教室。
「我听说,有人吵架了……」
好像有人报告了这场骚动。不知道是我们班的还是别班的学生。只是时机有点糟糕。我想着要是能再早点来就好了。
伊予老师走进教室,看到蹲在地上的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西园同学用水壶打了槻木同学。」
伊予老师身边的女生这样告状,她是之前围着西园的女生之一。女生说出的背叛一样的话好像让西园受到了打击,她嘴唇颤抖着。
「不是,我……」
伊予老师瞥了西园一眼后,蹲下身与汐对视。
「汐,怎么回事?」
汐用从星原那里借来的手帕捂住鼻子,摇了摇头。
「……只是偶然碰到了。」
如果有心的话汐完全可以让西园承担责任。但是汐没有这么做。到了这个时候,难道汐还要为西园说话吗。我有些在意。
或许,汐是知道西园对她的好感的吧。所以,对瞒着西园改变生活方式的决定——也就是不再扮演男性这件事有了些罪恶感吧。这么一想,至今为止不管被骂多少次都没有还口,姑且也有些说得通了。
虽然这个推论未必正确,但我还是有些烦闷。只是想要诚实地活着,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呢?
伊予老师依然一脸认真地看着汐。但是,当她注意到掉在旁边的便当盒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愤怒和怜悯。
「汐,这个便当盒呢?也是偶然掉下来的吗?」
那个便当盒几乎毫无疑问是西园故意弄掉的。
汐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伊予老师静静地站了起来。
「……谁去把槻木同学送到保健室,西园同学和我来一趟。」
「不,我……」
「闭嘴跟我过来!」
尖锐的怒吼声让西园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我也有点吃惊。我从来没见过伊予老师这么生气。
伊予老师走出教室。西园就像被训斥的孩子一样,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眼睛含着泪,过去的威严已荡然无存。虽然觉得她是个可恨的家伙,但如今心里却一点也不痛快。
「我们去保健室吧。」
星原陪着汐走出教室。
随着当事人的离去,教室里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吗?我总感觉有些难以接受。
三个人待过的地方,只剩一个翻倒的便当盒。我对这个谁都不看一眼的便当盒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决定接受眼下的情况。
之后,从保健室回来的汐照常从第五节课开始上课。鼻血当然已经止住了。没有戴鼻塞,也没有贴纱布,应该没有大碍。
另一方面,西园没有再回到教室。
放学后,班里的一个同学到处宣扬:「有纱被停学了。」据说是昨天就有学生把西园的恶行告诉了伊予老师。然后又发生今天的这场骚动,所以作出了处罚……似乎是这样。
姑且不论是否属实,也算是个可以接受的说法。虽然不同情西园,但也不想责备她。只是希望她能借此机会好好反省一下。
我正准备回去。这时,看见四五个男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不时朝汐的方向看去,一会儿笑着,一会儿皱起眉头。到底有什么企图?
不一会儿,他们全都向汐的座位走去。当中的一人露出轻松的笑容向汐搭话。我记得那家伙,好像是叫歌岛真。
「哟,汐,真是辛苦啊。鼻子没弯掉吧?」
除了我以外,很少有男生直接和汐说话。汐的表情有些惊讶,但马上又露出戒心。
「倒没什么大事……」
「别这么警惕嘛。之后要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麦当劳?」
汐瞪圆了眼睛。我也因意外的邀请有些惊讶。
歌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仔细一想,我们完全不知道汐的事。所以,嗯,那个,一边吃薯条一边聊聊吧。不过也不会强迫你说。」
这,这个是……向汐靠近的信号。因为不理解所以试着去理解。健全的交流。我的胸口泛起一阵热流。
汐有些开心地微笑起来,但慢慢摇了摇头。
「……抱歉,我已经有约了。不过,谢谢你的邀请。」
「嗯,没事。那下次再聊吧。」
说完,歌岛他们回去了。
汐把书包挎在肩上站了起来。同时做好回家准备的星原也走了过去。两个人轻轻交谈了几句后朝这边走来。我站起来迎接她们。
「回去吧。」汐对我说,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三个一起走出了教室。
已经没有人,再用异样的目光看过来了。
三个人一起回家,感觉已经隔了许久了。就连自行车链子转动的声音听起来也觉得轻快。
「熬过了这个月就要放暑假了呢~!好期待!」
这几天星原的心情一直很低落,不过现在她的精神劲比太阳还足。脸上能看出安心的神色。应该是相信从午休的那件事过后不会有人再去骚扰汐了吧。虽然有点乐观,但我的心情也差不多。
「是啊,剩下的就是定期考试了……」
我露出不安的声音,星原「啊!」的一声,发出轻微的悲鸣。
「怎么办啊,我完全没有学习!糟了~要是不及格的话就得补课然后暑假就少了……」
「我也完全没有学习,放心吧。」
「到目前为止这么说的人结果都比我排名靠前啊。」
星原盯着我看,我只能露出苦笑。
看着这样的我们,汐的脸上露出微笑。
「啊,对了小汐。鼻子已经没事了吗?流了好多血吓坏我了。」
「已经没事了哦,虽然按一下还有点疼。不过骨头好像没问题。」
「真的吗?要快些好起来哦……」
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到,汐虽然受到了那么多的骚扰,却一次也没有对西园说过一句怨言。是单纯的好心吗?还是说汐也注意到了西园的恋慕之情,所以才会产生同情的心情呢……不管怎么说,汐真的很温柔啊。
「那个,我有些话想要对你们说。」
汐突然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说。我和星原停下脚步,稍稍摆好姿势看向汐。
「咲马还有夏希。你们陪我说了这么多话,还为我生气,真的很感谢你们。我真的,感到很开心。」
我还以为是要说什么呢。我松口气笑了出来。
「别放在心上,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
「是啊!小汐你只要做好准备就可以了!」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汐的神色有些崩溃,咬着牙回答。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热情。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连看着的我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我有些茫然地想着,这样子真好啊,有种交到了朋友的感觉。不是迎合或者虚伪,而是由纯粹的善意和关怀构筑的人际关系。而我也在其中,光这一点就让我无比高兴。
我们重新迈开脚步。
「说到生气,午休时的纸木很厉害呢,以前从来没有人那样和有纱说话过。」
「啊哈哈……让你看到了难堪的地方了。不好意思。」
「不不不!我是在夸你哦。真的很帅气呢!」
「是,是吗?」
我的声音有些嘶哑。糟了。这是……高兴得厉害。如果是现在就算是被陌生人一脚踹进田里我也有自信说出「不用在意哦」这种话。甚至我自己跳进去也行。
能鼓起勇气真是太好了。我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这样的话班里的气氛就会好起来呢。有纱也一定在反省吧。」
「……是呢。」
我附和着,穿过了稻田小路。然后又走了一会来到了十字路口。
「那,明天见哦!不过从明天开始要好好学习了呢!」
不是从今天而是明天开始吗……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和汐一起与她道别。
星原跨上自行车,蹬着踏板离开了。她的背影很快就从视野里消失。
那么。
和星原分开,在就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有话想要对汐说,经过午休的一幕,上课时也一直在做心理准备,我已经,不会再迷茫了。
「汐。」
为了挽留迈步欲走的汐,我对她说。
汐默默地回头。她的表情不可思议地平静。说不定汐也在等着我开口。
我咽了咽口水,用裤子拭去手心渗出的汗水。
「关于告白的事。」
「嗯。」
「关于回答,来着。我……就像和西园说的那样。我对汐,觉得,那个,很可爱。偶尔还会很心动。不过,这份感情究竟是不是喜欢,还不太清楚……所以,希望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好好给出答案的。」
说完,汐回答道:「是吗?」。从她的声音里读不出任何感情。这句「是吗」就像是在附和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没关系的。」
汐继续说道。
我感到困惑。这个「没关系」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什么时候回复都没关系」还是「不回复也没关系」?那个告白对汐来说应该很重要吧。所以应该不是后者……我觉得。但刚才的「没关系」好像又包含着拒绝的语气。就像是被邀请去唱卡拉ok的或者打保龄球的时候,拒绝的时候说的「没关系你们去吧」。不过,我又没有被邀请过去卡拉ok或者打保龄球就是了……
总之。有必要明确一下「没关系」的意思。虽然不想特意去确认,但这是很重要的。
「那个,抱歉,汐,你说的……」
「我也有件事想问咲马呢。」
汐打断我说道。
停顿了一会,不等我回答,汐说出口。
「咲马,你喜欢夏希对吧?」
我一时失去了言语。
就像被一下子抓住了捂得严严实实的柔软内心一样。我既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看着呆住的我,汐似乎觉得有些有趣地笑了。
「果然是这样呢。」
「为,为什么?」
「为什么……那种事,一看就知道了。一个人爱上别人的样子,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汐轻快地继续说。
「夏希她,很可爱呢。是个纯粹,正真的孩子。喜欢上也能理解的……啊,我没有在责备咲马的意思。倒不如说,很支持你。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我会帮忙的,一定要给我说哦。所以,说喜欢你的事,就忘掉吧。」
汐语速很快,仿佛是被什么催促着似的,或者是想通过不停地说话来掩饰什么。
「说到底,那只是作为朋友意义上的喜欢。是搞错了的咲马不对哦。不过啊,普通想一下男生对男生告白肯定是不可能的吧。对同性抱以好感什么的,感觉很恶心对吧。这种事,我明白的,明白的啊。所以,那个,所以说……」
有些说不出话来的同时,汐的眼角涌出了一滴泪水。
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着手指上的泪滴。然后自嘲地笑了。
「哈哈,真是没用呢。为什么动不动就哭呢?明明是已经,早都知道的事情……」
「汐……」
我刚想靠近,汐就摇了摇头后低下脑袋。
「没事的,我没事的……」
汐边说边把手伸进裙子口袋。像是在寻找可以擦眼泪的东西。不到三秒,汐从右边口袋里掏出手帕。正想擦眼睛,手突然停了下来。
取出来的手帕上,沾着红黑色的污渍。那是星原为了止住汐的鼻血而使用的手帕。大概是汐打算自己洗完再还给她,所以放在口袋里的吧。
汐停下手,是因为手帕是沾了血渍吗?还是因为那是星原的手帕?我对想到这种事的自己,感到有些厌恶。
汐脱力地笑了笑,慢慢抬头。
「果然,还是比不过女孩子啊。」
想到那宛若残雪的浅浅笑容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的释然,悲哀,和绝望,我一阵哽咽涌上心头。
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响起了蝉鸣声。
夏天,已经到了。
第二章
崩坏
我在蝉鸣声中醒来。
刚一抬起眼皮,炫目的光就映入眼帘。脸上发热。阳光透过窗帘照射在我的脸上。
就这么躺着拿起枕边的手机。今天是七月三日,时间六点四十分。
我从床上起身,双手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如同被油漆涂抹过的蓝天。
到椿冈高中的时候,衬衫的背部早已被汗水浸湿。一想到今后的气温只会不断上升,就变得忧郁起来。
一进教室,就看见好几个学生用垫板或者教科书当作扇子扇着风。星原也是其中一人。她一边朝着胸口扇风,一边瞪着桌子上的课本。
突然,「哈啊~」的一声,星原打了个哈欠。这时她和我对上了视线。
星原连忙闭上张着的嘴,害羞地轻轻挥了挥手。
好,好可爱……一大早就被幸福感包围着,我也轻轻地挥了挥。然后径直走向教室的深处,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我看向前方的空位。
西园的停学还在持续着。据星原说似乎考试之前都不能来学校了。这样的话还有一个星期。虽然说是自作自受,不过赶在了在这种相当重要的时候被停学呢……
我正准备将书包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时,一个散发着清凉气息的学生走进了教室。
是汐,对穿着女生制服的汐,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虽然气氛还有些不安定,但已经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汐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朝这边走来。
在我的桌子前面停下了脚步。
「早上好,咲马。」
「嗯,早上好。」
汐表现得很平静,甚至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为了迎接定期考试课程的进度很快。我一边看着世界史的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一边思考着与上课完全没边的事情。
——咲马,你喜欢夏希对吧?
汐是前天对我说出的这句话。结果,那时候我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说出,就和汐分开踏上了归途。
于是在烦闷中迎来了第二天。我在上学时内心充满了不知该怎么面对汐的不安,到了学校却发现汐出奇的平静。午休的时候也和往常一样与星原一起吃饭,三个人放学时还会开些玩笑。
一开始我还以为汐是勉强自己表现得很开朗。毕竟从汐的角度看来应该像是失恋了一样。实际上那时候也哭了出来,应该真的很痛苦才是。但从之后的交谈当中,既没有感到汐在伤心,也没有感到尴尬的样子。
或者说,这样思考会比较轻松吧。不用再为如何回应汐的告白而烦恼了,而且还会帮我撮合和星原的关系。汐的言行对现在的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但正因为如此,才会感到不安。
「哎……」
「好的纸木,我听到你叹气了,那来把这题做一下吧。」
「诶?」
我被突然的点名吓了一跳。总觉得好像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世界史老师用粉笔咚咚地敲着黑板上文章的空白处。也就是说,让我回答这处空白的地方吧。但是,完全搞不懂。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啊。马上就要定期考试了要集中精力。」
被骂了。但老师说的没错。距离考试已经只剩下一周时间了。
我打起精神,首先从好好看板书开始。
午休时间。
和往常一样,我和莲见,星原和汐一起吃饭。我们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一边动着筷子。
「槻木的女装已经看习惯了呢。」
莲见嘴里咀嚼着鸡蛋说道。
我将筷子尖指向莲见。
「不是女装。」
「诶,是吗?」
「女装说的是男性做出那样的打扮对吧。汐的话,你看,内心是女性,而且也不是因为兴趣才穿成那样,所以说女装的话,有点不对。」
「……唔——」
「你这什么反应。」
「就是觉得,你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呢。」
「我一直很认真的吧。」
「……唔——」
「你这反应真的让人火大。」
我将筷子戳进便当的肉丸里。
「算了,怎么样都好啦。槻木要是能再适应一下就好了。毕竟到了秋天的话会有各种各样的事呢。」
「才不是怎么样都好吧……各种各样是说?」
「活动啦,文化祭,体育大会之类的。」
我把肉丸送进口中。
文化祭和体育大会吗?到了冬天还会有修学旅行。文化祭虽然没有关系,但剩下两个都是会有男女分开行动的情况出现的吧。到那个时候,汐会被分到哪一边呢?
汐是那样老师也有很多难以判断的地方吧。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男生从教室的门外探出头来。走进教室后他停下脚步,环视着教室。
他身材修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游刃有余的样子是属于帅哥的一类的男生。给人一种成熟,温和的印象。但是……总觉得有种轻佻的感觉。像是玩惯了的大学生,或者优秀的推销员那样。
我把脸凑近莲见。
「那人是谁?三年级的?」
「你不知道吗?那家伙,是D班的世良啊。就是那个,从东京搬过来的……」
「啊,是他啊……」
世良慈。因为升学而转过来的东京出身的男生。开学当天就和同学打架,因此几乎不怎么来学校……听过这样的传闻。刚转学就打架,我还以为他是个不良少年,但他外表看起来像是个温和的男生。
「啊,有了有了。」
世良的视线固定下来。他盯着教室的某处,高兴地睁大了眼睛。
「我说,那个银发的女生。有话想要对你说,能跟我过来一下吗?」
我差点没拿住筷子。
在这个教室,或者说椿冈高中里,只有汐是银发的。不过,「银发的女生」。难道说世良他误以为汐是女生吗?不不,当作女生倒没有搞错。世良是转学过来而且不怎么来学校,有可能就不认识作为男生的汐。
恐怕大部分同学都和我抱有同样的疑问。因此,教室里的气氛因世良的发言而顿时活跃起来。
「槻木可是男生哦。」
在门附近的男生,笑嘻嘻地告诉他。
世良一脸茫然的看着那个男生。
「槻木是?」
「银发的女孩。」
「……诶?真的?男生?」
「嗯。」
世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将视线挪回汐的身上。果然是不知道是男生才搭话的。
汐不耐烦的看向世良。
「有什么事?」
大概是通过沙哑的声音终于确认了是男生吧。世良像是受到打击一样捂着额头,抬头望天。
他保持着这种姿势过了一会,突然,豁然开朗地向前走去。
「算了,也行。」
……到底是什么也行啊。
世良向教室后面走去,在汐的面前停下脚步。刚才一直和汐吃着便当的星原有些担心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那个……槻木?下面的名字叫什么?」
「……汐。」
「那汐,我再说一遍,有重要的话想要告诉你请和我来一下。」
「我正在吃饭,有什么事能不能之后再说?」
「会很快结束的,拜托了!」
世良双手合十。
汐深深地叹了口气,对星原说了声「我马上回来」后,站起身来。
世良和汐,两个人走出教室。
重要的话是什么呢?甚至打断吃饭都要说的话是什么?是要请汐当模特之类的吗?其实我对摄影很有兴趣,希望能当我的模特之类的。嗯嗯,这样想感觉也挺有道理的。这样的话就和性别无关了。
我还以为他肯定是要告白呢。不过,一般人也不会这么想就是了。
※
是告白。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我大吃一惊。走在一旁的星原也吓了一跳。
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
之前向汐问和世良说了什么的时候,汐说「一会再告诉你们」。然后,等到我们三个人一起放学回家的时候,汐突然小声地说:「世良向我告白了。」
不,不是自言自语,的吧? 诶? 告白? 世良? 向汐?
「告,告白是说,那个,喜欢的意思吗?」
我确认了一下,汐轻轻点头。
「他说,希望我能和他交往。」
完全是喜欢的那个告白。
不,开玩笑的吧?都是男的啊。那种事情,不可能——虽然这么想着,但却说不出口。我觉得否定告白本身,就等于把汐当成男性来看待。
「然然然然然然然后呢,小汐,你,你是怎么回答的?」
星原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问道。
「我说,可以。」
和星原都说不出话来,汐冷静地补充道:「不过。」
「交往是有条件的。」
「条件?」,我和星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是这么回答的,如果你在这次的定期考试中得了年级第一名,我就和你交往。」
年级,第一名。
我不了解世良的学习能力,不知道汐的条件是宽松还是严格。但是,没有毫无疑问地拒绝就说明,汐姑且还是保留了和世良交往的选择。
「小汐,你是怎么想的?」
星原有些犹豫地问道。
「怎么是说?」
「那个……和世良交往的事。」
汐稍稍停顿了一下,陷入思考。
「这个嘛,不清楚。不过,要取得年级第一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我在想,如果世良努力学习取得第一名的成绩的话,到时候也可以试着和他交往。」
「是这样啊……」
星原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我理解她的心情。对汐抱有好感的星原的心境,大概比我更复杂吧。
「汐之前就认识世良吗?」
世良似乎对汐一无所知,那汐呢?
「不认识,我只知道他是从东京转过来的。世良好像几乎没来过学校,到今天为止我也没有跟他说过话。啊,不过。」
好像是刚刚想起来,汐继续说道。
「今天早上我在学校门口和他对上过视线。虽然没说什么话,但世良好像是在那时候喜欢上我的。」
本人是这么说的,汐补充道。
「那就是说,世良对你一见钟情了?」
「大概吧。」
嗯……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世良他,喜欢上了连名字和性别都不清楚,一次也没说过话的汐。而且即便知道汐是男生后,这种想法也没有改变。这么一想,世良应该是一个非常真挚的人吧。虽然给人有些轻薄的印象,但或许意外的纯情。
如果世良对汐的好感已经达到了连性别都不介意的程度的话,那我应该支持他吧。至少比起我来他更适合当汐的恋人。大概,星原也是一样。
——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爽的地方。至于原因,我还不太清楚。
我们在十字路口与星原分开,和汐也各自踏上了回去的路。
我跨上自行车朝家骑去。结果,直到最后汐都是一脸平静的,而星原则是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
骑到离家只有五米远的地方,手机开始震动。不是邮件而是电话。我踩下刹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过来的是星原。
分开还没过多久,她这是怎么了。
我有些忐忑地接通电话。打电话比当面交流更令人紧张。
「喂……喂?」
『我是星原,突然打电话抱歉呢。有点事想要商量……现在能见一面吗?』
「可以哦。」
我没有多想速答道。感觉自己也有点莫名地心急。
『谢谢!那么,能来一趟椿纲车站的前面吗?我会在那等你的!』
「嗯,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
『那我等你哦!』
电话被挂断了。
我将手机放回口袋,呼出一口气。让上升的心跳平静下来。
有事想要商量……么。虽然能和星原独处有些开心,但没有很好的预感。要说的不是「纸木君推荐给我的小说很有趣」之类的话题,虽然是的话我会很乐意听,但大概,不是的。
我来到汇合的地方,大约骑行了十分钟左右。
平日里很冷清的椿冈车站,在现在放学高峰期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多中学生。走出检票口的学生们径直走向附近的停车场,骑着自行车回家。
星原就在车站前的时钟塔下。她跨坐在自行车上,用胳膊肘支撑车把,双手摆弄着手机。
我推着自行车向星原走去。
「星原。」
一叫名字,星原立刻抬起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纸木君!谢谢你能过来,真快啊。」
「我家就在附近。」
我一边回答,一边抑制着脸颊的松弛。放学后在车站前碰头,这种情景可不太妙。这又不是约会,反正也不会有期待中的展开。可别傻呵呵的,我告诫自己保持平静。
「站着说话也怪怪的,去家庭餐厅吧。」
「嗯,走吧。」
我蹬着自行车跟在星原后面。
没过几分钟就到了车站附近的Joyfull。里面相当拥挤。也有几个椿冈高中的学生,但好像没有和我们同年级的。
我们被店员领着坐在了禁烟席的地方。总之先点了两份饮料自助,在我接好可乐,星原拿起哈密瓜苏达后,我们进入了正题。
「关于,要说的话来着。」
星原低着头,话语间有些犹豫,我点了点头催促她继续。
「是关于世良君的。」
「……世良?」
我有些惊讶。还以为肯定是关于汐的事呢。
「嗯。刚才在回家的路上,不是说了世良君向汐告白的事了吗?那时候……那个……」
她微微抬起头,望了我一眼。这眼神是什么啊。好可爱……
星原有些艰难地继续说。
「我真的很不愿意,世良君和小汐交往。」
「这个我也明白。毕竟星原这么在意汐的事情,也没办法呢。」
「那、那个虽然也有一点啦!虽然有……但和我刚才说的,有点不一样。」
有点不一样?那是什么?别这么吊人胃口呀。
咳咳,星原轻轻地咳了一声。
「我有听到,关于世良君不太好的传闻呢。」
「是说对他的评价不好吗?」
星原点点头。
我有听过他转校当天就打架的传闻,想说的是这个吗?我正这么想着,星原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一样。说道:「是关于世良君转学过来那天的事来着。」
「我们刚开学那天,每个人都在教室里做了自我介绍对吧?然后,世良君在的D班也是一样,但那时候世良君的发言很有问题。」
「那就是打架的契机吗?」
「诶?你知道吗?」
「不,我只知道他打架的事情。抱歉,你继续。」
星原喝了一口苏达,继续说。
「说是打架,更像是被集中火力对付了一样呢。但是世良君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那态度就像是在火上浇油呢。」
「世良他说了什么?」
星原稍微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净是些土里土气的人呢,嘛,在这种破乡下也难怪……」
「呃……」
虽然对于破乡下这一点无法否定,或者说,我完全同意。但将土里土气这种话说出口,是没有拥护的余地的。任谁被这么说都会生气,世良被揍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确实,不是什么好话啊。」
「还不只是这样呢。我个人来说更讨厌这一点……世良君,在女性方面有不好的习惯呢。有传闻说他到处随便告白。」
「诶……」
因为只是传闻所以不能全盘接受,但我有些明白了。这么说来那副轻浮的笑脸,确实有种到处勾搭女性的感觉。再加上世良的经历。果然是东京来的人,已经玩惯了吧。
——啊不行不行。刚才的想法明显是偏见。用传闻和经历来断定别人的性格,实在是过于肤浅。这正是我所厌恶的乡下人的思考回路。
为了转换心情,我喝了一口可乐。星原露出严肃的表情。
「当然这些只是传闻而已。虽然不知道世良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果然还是不愿意他们两个人交往……感觉,自己性格很恶劣呢。」
「才没有那种事吧。」
星原好像也和我纠结着同样的事情。一方面觉得妄下定论不好,另一方面又无法舍弃自己的成见。
「能这样自我反省正说明星原很温柔啊。而且,要是自己喜欢的人身边风评不好的家伙凑了过来,谁都会有所警惕的。」
「……是吗?」
「是啊。而且汐也说了,要拿到学年第一名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用这么烦恼吧?」
「不过,世良君好像很聪明呢……」
「诶?真的吗?」
「嗯,我听朋友说的,好像转学的考试是直接裸考过的。还在D班炫耀过这事。」
「诶……」
「而且,五月不是有期中考试吗?好像那时候的国语和英语都是满分呢。虽然因为考一半就回去了,年级排名是在中间的位置就是了。」
虽然不知道转入考试的难度,不过期中考试能取得两门满分是很厉害的。特别是国语是相当难来着。即便是很擅长这门课的我那次也只考了九十二分。定期测试的第一名,恐怕对世良来说完全是有机会做到的事情。
世良他,可能是真心地想要与汐交往——。
「哎,怎么办啊……」
星原消沉地垂着肩膀。
「别,别这么失落啊。又不是说世良肯定能拿到第一的成绩了。而且你想,那个,只要我和星原有一个人取得了第一名的话,世良也只能放弃了吧。」
本来我是为了鼓励星原,开玩笑般说的。
然而星原却露出了「就是这个!」的表情。身子探到桌子前,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
「没错啊!我们只要拿第一就好了!那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等、等一下!你有在好好听吗?拿第一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但是,只要现在开始拼命学习的话……!」
「已经只剩下一周时间了哦?星原,你上次定期考试是多少名啊?」
这句话让星原冷静了下来,她缩回身子,又低下了头。
「……一百七十六名。」
二年级的学生人数只有两百多人。……这个,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纸木君呢?」
「我?我的话……好像是二十三名。」
「这不是能行吗!」
星野原再次两眼放光,砰砰地敲着桌子。情绪起伏真大啊。
因为我决定高中毕业后要离开椿冈去上一所好大学。所以学习上比别人加倍努力。话虽如此。
「第一名很难啊。我至今为止都没有进过个位数呢。」
「我也会努力帮你的!为了我和汐争取下第一名吧!拜托拜托拜托!」
「但是啊。」
「如果考了第一名,我也会听纸木君的请求!」
「诶?」
「不管是一件还是两件都会脱的!」
注:一肌脱ぐ,全力相助的意思
「诶!?」
星原她,会脱?会听我的请求,会脱?也就是说……
突然,脑海里浮现出星原的身影。星原害羞地红着脸说:「因为纸木君,为我这么努力……」
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领带。
我完全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第一名,我会全力争取的。」
「好耶!」
星原举起双手高兴地说。我立刻后悔起来,想把自己的头撞到桌子上。
外面天色渐晚。
「那么,学习要加油哦!」
我在店前和星原道别。慢慢地挥手目送着骑着自行车离去的星原。当她的背影消失后,我踩下踏板,朝与星原相反的方向前进。
「怎么办呢……」
我迎着风嘟囔着。
不管怎么说,都只能死撑着把考试范围记在脑子里了。本来最近就因为汐的事情没有好好听课。以后大概还要削减睡眠时间了吧。真不好受。
「哎……」
突然叹了口气。
算了,那什么。就算不是第一名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那就尽力试试吧。取得第一名的话,好像就可以「拜托」星原了。啊,这么一想就有点动力了呢……好,加油吧。
我在红灯前停下。
我将脚从踏板上移开,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看向屏幕,妹妹彩花发来一封邮件。
『酸奶』
邮件的内容只有两个字。这也太简洁了。是昭和的电报吗?
这大概是让我去买酸奶的意思吧。偶尔会有这样的跑腿。虽然很烦躁,但如果无视的话之后会很麻烦,所以我决定去一趟最近的便利店。钱等回去再要吧。
我就是这么的宠爱妹妹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原路返回。离这里最近的便利店在椿冈车站内。骑了一会儿自行车后,来到了车站的停车场。
我停下自行车,走进车站。这个时间段可以看到很多社会人的身影。我逆着人流走进便利店,买了原味酸奶。这下子就搞定了。
当我走出便利店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身穿椿冈高中制服的高个男生。那个是……世良。边有个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扎着辫子的女孩。他们好像很开心地谈笑着。是世良的朋友吗?
两人的对话停止后,世良把手搭在女孩的肩上。正当我思考他要做什么的时候。
自然到让人吃惊的程度,他和那个女生嘴唇相接。
我目瞪口呆。同时,脸上开始发热。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真是不知羞耻……咦?世良不是向汐表白了吗……?
被亲吻的女生茫然地盯着世良的脸,然后逃一般地跑进了检票口。世良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朝这边走来。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偷窥的行为被发现而吓了一跳。但世良却毫不知情的样子从我身旁走过,径直走进便利店。太好了,没有露陷。大概他没注意到我是汐的同班同学吧。
——刚才的吻,我没有看错吧。
突然,星原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世良君,在女性方面有不好的习惯呢。」
那些传闻果然是真的吗?
我莫名的感到在意而没有当场离开,这时世良从便利店出来了。
「啊……我说,等下。」
世良正准备走出车站,我赶紧叫住了他。
然后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声音,停下脚步转向这边。
「嗯?有什么事吗?」
「怎么说呢……」
「啊,你也是椿冈高中的人?难道是同班同学吗?」
「不,不是的。」
世良露出亲切的笑容看着我。并没有惊讶的样子。于是我下定决心问道。
「刚才的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啊,看到了吗?那你应该明白吧?你会和什么样的人接吻呢?」
「……女,女朋友?」
「是啊,虽然比我小一岁,不过很纯真可爱呢。」
世良高兴地说。丝毫感觉不到内疚的样子。他似乎对我没有戒心,我决定再近一步。
「世良你明明和那孩子在交往,却向汐表白了吗?」
「咦,你知道表白的事啊,真是情报通呢。」
「算不上情报通……我和汐是朋友。」
「哦……是么?刚才的问题来着,没错。我在和那个女孩交往的时候,向汐告白了。」
他如此坦然的态度让我感到困惑。因为是在被追究花心的事,一般人应该会更加动摇。现在这样总觉得是我搞错了一样。
「……你不打算和汐交往吗?」
「不,我想啊。刚听到是男生时候倒是吓了一跳,不过感觉那样也挺新鲜的。虽然提出了一些条件,嘛,也不是多麻烦的条件吧。」
在定期考试中取得年级第一名,感觉不是很麻烦?真有自信啊。学习成绩好的传闻,似乎也是真的。
——不,问题不在这里。
「一边和其他学校的女生交往,一边和汐交往,这不是劈腿吗……」
「是啊,不过,这有什么不好吗?」
「不对,这很不好吧。这样子,太不诚实了。」
「不诚实!」
世良仿佛在说一个有趣的笑话,高声重复着我的话。他扬起嘴角,喉咙里「咯咯」地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啊?」
「抱歉抱歉,不诚实、呢。不过,我可是很喜欢她们两个的。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就绝对不会告诉她们在劈腿的事,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她们伤心。这样也算不诚实吗?」
这是在狡辩,我觉得。但是却无法反驳。如果再仔细想想的话或许可以用逻辑来反驳,但现在我只能用情感上的理由来解释这种反感。
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世良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哈欠。
「那么,我就先走了哦。拜拜。」
「啊,嗯。」
世良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车站,仿佛完全没有期待我的回答。望着他的背影,一种苦涩的心情从心底涌了出来。
「什么啊,那家伙……」
那是至今为止都没有遇到过的类型。从世良身上,既感受不到恶意也看不出虚荣。简直就像面对天真无邪的孩子——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只是。
我大概,没法和那家伙搞好关系。
※
第二天早上。
「呼啊……」
来到2-A教室后,我止不住地打哈欠。
昨天回到家后,我将酸奶放进冰箱,从彩花那里拿到跑腿的费用。之后为定期考试制作了简单的日程表,很快就按计划开始了学习。总算是完成了昨天的每日任务,不过比预定的时间超出不少。第一天就成这样,不禁担心起之后的日子。
我走进2-A教室。汐还没有来学校,但星原已经到了。和真岛与椎名三人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我有些感到意外。
真岛和椎名。她们两个是和西园一组的成员。不久之前还在西园身边与星原保持着距离,今天就已经聊得这么开心。
与其说是和好了,倒不如说因为西园正在停学中变得没有在意派系的必要了。既然星原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那就怎样都好了。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第一节课开始之前稍微睡一会儿吧,就在我正要趴到桌子上的时候,看到了进入教室的汐的身影。
不知为何,世良也凑在汐的一旁。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室。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世良当然不是A班的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话说为什么和汐在一起?
「然后啊,我一打开电视就发现在重播《奇天烈大百科》呢,真是吓死人了。」
「东京没有吗?」
「根本不可能播的吧。昭和时代吗!然后我这么对着电视吐槽。」
「嗯。不过还挺有趣的呢。奇天烈。」
——感觉,很普通地在聊天。
汐虽然反应很平淡,但并没有赶走世良而是陪他说着话。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也附和着站在旁边喋喋不休着的世良。
班上的全员都对若无其事走进来的世良投以惊讶的目光。不过他对这些视线表现得漠不关心,高声地继续谈笑着。
这时一位女生走了过去。是星原。感觉她的步调有些紧张。
「早,早上好。还有,世良君也……」
「早上好,夏希。」
「你叫夏希酱啊?你好你好,我是世良慈。给世界带来良善慈悲,这样好记一点对吧。多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星原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声音中充满了敌意和警惕。
「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呢?我都吓了一跳呢。小汐和世良君竟然聊得这么……」
「她叫你小汐呢!?那是什么好有趣!我以后也叫你小汐吧。」
星原的笑容更加牵强了。
汐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了,直接叫名字就好了。」
「诶……,为什么?啊,难道说是害羞了?」
「被世良这么叫的话,总觉得被当作笨蛋了。」
「哈哈!没有那回事!不过既然这么说的话,我还是继续叫你汐吧。」
下意识,星原安心似的松了口气。
「啊哈哈……世良君,你和小汐是昨天才刚刚认识的对吧?已经关系这么好了,真厉害呀。」
「那当然啦,毕竟已经说好要交往了。」
星原呆滞在原地。
我也僵住了,其他同学也是。教室里的喧闹声突然中断,停顿了一下后又人声鼎沸。
「诶,交往?」「他刚刚说交往了吗?」「谁和谁啊?」「槻木和世良?」
再怎么说,汐也无法对世良的发言置之不理了,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那还没有确定下来就是了。」
「要先在定期考试中取得第一位,对吧?我知道的,我很擅长学习的你放心吧。」
我不是说那个意思——汐刚说到这里,预备铃响起了。
「啊,都这时候了。那我就回自己的教室去了。再见啦,汐。」
世良飒爽地走出教室。
他扔下一颗不得了的炸弹之后,教室里愈发吵闹。汐像是感到头痛似的按着额头,星原则一直呆立在原地。
而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世良用响彻整个教室的音量,毫不犹豫地表示他希望和汐交往。丝毫没有在意过周围人的目光。
甚至果断得让人感到畏惧。毕竟对方是汐。而汐,并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不管怎么说身体都是男性,而且班上的大部分人也都将汐视作男性。要和站在这样暧昧的位置上的汐交往。世良如此毫不掩饰地宣言着。
他一点都不在乎会被周围的人怎么看吗?下次休息时间肯定会被当作话题。甚至走在走廊上都会被别人指指点点或者嘲笑吧。
——不。
难道说,是这么想着的我不对吗?
世良的言行当中没有任何偏见。只是因为一见钟情,就向汐表白了。虽然态度有些轻薄,但还是认真地面对着汐。所以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坦率地称赞吗?
不不但是,世良正在和别的学校女生交往着。认为这种脚踏两条船的人做的对也有点奇怪。那家伙虽然说「两个人我都很喜欢」,但也许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那不对劲的人,果然还是世良?还是说我?
在我逐渐感到混乱的时候,铃声响起示意着班会即将开始。
从那以后,每到休息时间,世良都会跑来我们教室。
就像今天早上那样和汐随意地聊着天,到了上课时间再回去。如此反复。午休的时候也一只手拎着便当来到这边和汐一起吃饭。虽然星原也在边上,但基本没有参与对话——或者说因为世良一直在和汐说话所以插不上话。她一直板着脸。
和我预想的一样,世良成为了嘲笑的对象。每次他走进来后教室都会从哪里发出阵阵笑声。
预料之外的是,世良即使意识到了这种事,却没有丝毫生气或者难过的样子。反而以友好的态度,积极地加入对话。
例如,当有人说「男同来了」的时候,他会以「你也来试试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吧?」这样的玩笑应对,听到「就算交往也做不了吧」的话,会装作无知地问:「什么做不了?给我说说吧。」
虽然他身上有些地方令人不齿,但世良的周旋堪称完美。等到午休的时候,世良已经在班上获得了「轻率的家伙」的定位。哪怕他是从别的班来到2-A的。
尽管说班上的老大西园不在,但他融入的速度也足够惊人了。虽然同学们在调侃世良,却没有人指责他。对于仅仅用一天就创造出这样的环境的世良,我不禁感到害怕。
放学后,世良也来到了汐的身边。
「哟汐,一起回去吧。」
当时汐正要走出教室,我和星原跟在身边。但世良好像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只对汐说道。
「能不能带我去车站转转?我还不熟悉那一带的地方呢。」
星原对突然从旁插话的世良露出不满的表情。
「马上就要考试了,还是别去玩比较好吧……?」
「诶……,是吗?夏希酱真是认真呢。」
「没、没那回事……只是觉得,可能会给小汐添麻烦……是吧?」
星原朝汐使了个眼色,
「还好,我没关系哦。」
汐回答道。似乎是有点兴趣。能明显地感觉到星原一下子有些消沉。
「那、那我也去。」
「没事,不用了。夏希和咲马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说着,这次汐看向我。
难道说是在故意给我创造机会吗?汐知道我对星原抱有好感。所以才这样让我们两个人相处。虽然很感谢汐的照顾,不过说实话,有些高兴不起来。
「好了汐,我们走吧。」
世良拉着汐的胳膊。汐说了声再见后,跟世良一起走向出口。
教室前只剩下我和星原。
我小心翼翼地转向身旁。
「那……我们走吧?」
※
「啊~~~!那算什么啊!」
一如既往的回家路上,推着自行车的星原大叫着,像是在发泄自己的郁闷和愤怒。沐浴在夏日的烈阳下,太阳穴冒出了汗珠。
「跟汐凑得那么近就算了,关系好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世良君那根本就是独占啊!我也想跟汐多聊两句嘛!」
「消消气。」我苦笑着安慰汐。
「纸木君不觉得不甘心吗!?」
「不甘心啊……」
怎么说呢。虽然没法喜欢上世良,但关于他缠着汐这点上,我还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
「我很不甘心!果然不能让世良和小汐交往!我的脑袋已经在发出这样的警报了!」
「什么啊那是。」
我感到她的说法有些好笑。怎么说呢,真是抽象的形容。
可能是因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星原呼地叹了口气,像是冷静下来了。
「所以纸木君一定要加油拿第一啊。」
啊,结果又绕回这上头了呢。
「放、放心吧。我会加油的。」
虽然自己说出来有点那个,但我的声音里没多少自信。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增加点学习时间,星原突然一本正经地向我道歉。
「抱歉呢。」
「诶?什么?」
「我现在,光是在靠别人的力量呢。」
「嗯。」
「回复的太快了!稍微犹豫一下啊!」
头一回觉得星原很麻烦。
她假手旁人这种事情我是明白的。而在此基础上我也想要努力取得年级第一。所以对这件事情我并没有什么怨言。说到底我也是一样,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来自「让星原答应请求」这种不纯的动机。
星原又有些垂头丧气。
「但是,我对世良君和小汐交往……真的很不愿意。尤其是世良君,总觉得……很讨厌。」
「那是说……生理上的厌恶?之类的?」
「这个说法有一点过分,不过……嗯,怎么说呢。」
星原沉吟着,过了一会才说。
「就像西瓜那样呢。」
「西、西瓜?」
「嗯,西瓜呢。不是敲打一下后会发出,砰,砰的声音吗?然后通过这个声音就可以分辨出好不好吃呢。」
「大概、人也是一样的吧。用言语来敲打对方,通过回应就能够清楚对方的性格。」
虽然搞不懂拿西瓜比喻的意义在哪,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世良君啊,就算用言语敲打过去,只会从完全不同的地方传来回音呢。就像是敲了下眼前的西瓜后,从附近的音响里面传来了「砰」的声音。那让人感觉,有点吓人……抱歉,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不,我有点明白。是说他让人难以捉摸的意思吧。」
「嗯,就是那种感觉。总之我有点不太擅长应付他……」
当然,我并没有完全了解星原的性格。但是,她对一个人表现出如此的厌恶感,我想是相当少见的事吧。也就是对星原来说,世良是让她感到如此危险的人物。
「这话,你不告诉汐吗?如果好好说明的话,汐也会对世良有些戒心吧。」
「嗯,说不出口呢。如果世良是明显的坏人还好说,但只是我不喜欢他……」
「不过倒是能对我说出口呢。」
「这个嘛,纸木君是……我的商量对象。」
商量对象!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感觉自己从普通朋友升级了。
我在心中暗自叫好的时候,「话说回来,」星原继续说道。
「纸木君,考试的准备还顺利吗?」
果然还是在意这点啊,我一边想着一边回答。
「啊,嗯。还算顺利。就是时间有点不够用。」
「有没有遇到瓶颈的地方?比如不太擅长的科目之类的?」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数学吧。我完全是文科思维,不太擅长那些。」
「原来如此,数学啊。除此之外呢?」
「数学以外的话,就是死记硬背的东西比较麻烦了。这个除了努力记住也没办法了。」
星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找找自己能做到事情。如果还有其它困难的地方也告诉我哦。真的,什么都可以哦。」
「嗯。帮大忙了。」
虽然很想知道星原说的「什么都可以」到底是到什么地步。不过问这种话肯定会被讨厌的,所以我决定闭口不谈。
明天是周六。也没有什么安排,周末就全部用来学习吧。
※
转眼就到了周一。
真的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周末一个劲埋头准备着考试,但进度却不尽人意。满脑子都是世界史和英语之类要记忆的科目,数学几乎就没怎么看。
要想取得年级第一的成绩,至少所有的科目都要取得九十分以上。但是,我照这样学习下去,恐怕平均达到八十分就是极限了。即便能够进入前十,也很难拿到第一名。
定期考试是三天后的周四开始,然后周五和周六连续三天。周日一过,就恢复到平时的课表,然后考试成绩发表后,暑假就近在眼前了。
接下来才是关键的时候,要拼一把了。
我走进椿冈高中的正门。
在鞋柜前遇到了汐。明亮的发色尤为显眼,现在是一个人。
汐弯下身子拾起鞋子。然后起身时,用手指将垂下来的刘海轻轻拢在耳后。
真像是女生呢……我这么想着。虽然至今为止都没注意到,仅仅是脱鞋时的一个小动作就能看出男女的差别。对汐来说,那才是最自然的状态吧。还是说,那是决心作为女生生活下去后养成的习惯呢?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汐注意到了我。她将身体转向这边,脸上浮现笑容。
「咲马,早上好。」
「早。」
我走到鞋柜前,麻利地换好鞋。和汐一起走向2-A教室。
「咲马,你是不是睡眠不足?」
汐突然向我问道。
「啊?怎么了?」
「因为有黑眼圈。」
「啊……是因为昨天学习到很晚。」
「这样啊,咲马是那种努力学习的类型吗?」
「啊,嗯。毕竟最近上课都没怎么听。所以打算好好自习补上。」
「哦……这样啊。」
我打算取得年级第一这件事还是先隐瞒下来吧。如果说了可能会变得更复杂,既然星原没说的话,我也还是继续保持沉默比较好吧。
「对了,上周五怎么样?有好好地和夏希聊上吗?」
「嗯,算是吧。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是吗?那就好。」
汐微微点头说。
「你那边怎么样?那天,和世良去车站了吧?」
「嗯。随便逛了逛,最后在咖啡厅吃了点甜食就回去了。」
像是约会一样。我想着。
想象着汐和世良走在街上的样子。从旁人来看,是一对身着校服的俊男美女情侣吧。也许,出乎意料地般配。
「在汐看来,世良是什么感觉?」
「感觉?」
「比如说,像是好人或者坏人之类的。」
汐边走边将手放在下巴上。上了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抬起头来。
「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呢,世良他。」
难以判断的评价。汐也没法测量出世良的人格吗?
汐看着前方,淡然地继续说。
「聊天的时候感觉他有时候像个孩子有时候又很稳重。我觉得那不是单纯用好人坏人就能区分的程度。只是……」
「只是?」
汐露出少许迷惑的神情,瞥了我一眼。
「咲马你,还是不要太靠近世良比较好呢。」
她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什么……」
意思啊。就在我想继续说下去的瞬间,「汐!」,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世良。那家伙走到汐的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汐很快地甩开那只手。
「很热啊。」
「真冷淡呢,只是单纯的肌肤接触而已哦。」
「不好走路,再离远一点。」
「这点没关系的吧。」
「等、很沉啊。别靠过来。」
大早上让人看什么呢。我这么想的同时,莫名的焦躁在心中蔓延开来。
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各种情感杂糅在一起产生的「焦躁」。是对两个男性黏在一起的情景感到厌恶呢,还是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世良感到火大呢,抑或是,对只有我在一边旁观而感到疏远呢……
总之,不是什么愉快的心情。
我加快脚步,越过二人先进了教室。
将书包放到桌子底下后,迅速坐到位置上摊开英语课本开始自习。要尽可能的利用上空闲时间。
晚一步的汐和世良走进了教室。于是,「那家伙又来了。」「真不死心啊。」同学们纷纷起哄。这些话语当中都夹杂着笑意,并没有拒绝的感觉。
汐坐回座位后,一个男生走向世良和汐。
「你们俩关系真好啊,话说,世良干脆也转来A班算了吧。」
「好主意呢。下回找老师商量下吧。」
「噢,听到了吗汐。好好看看这家伙会不会遵守约定啊。」
「不,现在这样就行了……」
先不提世良已经彻底习惯了A班这件事,我对刚刚的对话有些吃惊。
汐很自然地加入了对话。这与过去相比起来是个很大的进步。虽然一部分男生开始接近汐了,但教室里的大家还是对汐有些顾虑。在世良的影响下,其它的同学也开始接触汐了。
如果他们两个就这样交往下去,也许汐就能像男生时那样融入班级了。
……但是,怎么说呢。
就算汐因此变回了班级里的红人,说实话,很复杂。不,重要的是汐的心情……但是,不对。
可恶,莫名其妙。我到底在烦恼些什么?
之后,一如既往地上课下课,来到了放学时间。
只见星原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到汐的座位。可能是想要在世良来之前约好一起回去吧。
没想到,她们只说了一两句话,汐就先一个人走出了教室。星原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我收拾好东西跟上星原。
「怎么了?」
我在走廊叫住了她,星原依然一脸失落地回头看着我。
「啊啊,是纸木君……。小汐啊,她说一会要和世良一起回去……」
「啊…,真的吗?」
好像被抢先了一步。
但是,汐竟然会选择世良。她应该也注意到了星原想要一起回去的想法了吧……
莫非汐还在打算让我和星原单独相处吗?真是这样的话反而适得其反了。一两次还好说,一直持续下去就变得尴尬了。汐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成了我和星原之间的桥梁。
话虽如此,也很难开口去邀请汐一起回去。或许汐和我们一起回去的话会感到不自在也说不定……这么一想,胃附近一下子沉重起来。
「怎么办?」
我问星原。
「说实话非常遗憾……但也没办法呢。」
「是啊……」
「我们也,分开回去吧?」
这是我一直害怕出现的提案。
即使有些尴尬,我也想尽量待在星原身边。但是,没有交往的男女每天一起回家是不自然的。就算是星原也会多少在意周围的目光吧。
「也是啊,那就这样吧。」
为了不表现出失望,我点了点头。不想让星原感到为难。
我们决定总之先一起走到门口,然后顺着走廊前进。
「纸木君,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星原边走边问。
「没,没什么。就是一直学习……」
「也是呢。其实,我想为纸木君开个学习会呢。可以的话,今晚六点能来车站前的Joyfully吗?」
原本快要沉到地面上的心情,乘着上升气流飞了起来。
星原专门为我开学习会。还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活动吗?我忍住想叫出来的冲动,爽朗地露出笑容。
「帮了大忙。星原来教我学习吗?」
「不不不,我哪里能教得了纸木君呀。」
说什么呢,星原笑道。那这办不了嘛。
「是别的人来教纸木君学习哦。」
啊,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倒也是,毕竟是学习会,两个人还是有点少吧……
就像破了洞的气球一样,期待感渐渐萎靡。飞这么高亏死了。
「那个学习会都有谁要来?」
「这个嘛……就是来之后的惊喜啦!」
说实话,听到还有别人的时候情绪就已经失落下来,所以谁来都无所谓了。不过希望至少是我认识的人。
走到门口后,星原说了声:「那再见啦!」后,快步回去了。
下午六点零三分左右。
我骑车来到约好的家庭餐厅。考虑到穿着制服去实在有点不妥,便换上了T恤和短裤。将装满文具和教材的手提包挎在肩上走进了店内。
对向我询问是否一个人的店员回了声找人之后,我开始寻找星原的身影。虽然还没到晚饭的时间,但餐厅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大多是学生和以家庭为单位的客人。
正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从禁烟席位那边传来了「喂~」的一声。是星原。她坐在那里转过身来,正在向我招手。我轻轻举手,朝那边走去。然后在星原所在的靠墙的四人桌前停下脚步。
星原也换上了便装。在素色的吊带外披着一件薄薄的开衫。迄今为止,我只看过她穿制服的样子,这一身让人感到相当新鲜。
但是,更让我在意的是坐在星原对面的两位身穿制服的女生。小麦色皮肤,一头男式短发的女生和看起来很文静的长发女生。
是真岛和椎名。
「哟。叫纸木对吧?请多关照~ 」
「晚上好,纸木君。」
两人都是完全没说过话的女生。虽然对这种事情已经有所预料了,但我还是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身体僵硬。我对一个人面对多个女生的情况完全没有耐性。
「啊。你们好……」
总之先打了一声招呼。声音小到连自己都感到可笑的程度。
星原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椅子。
「来吧,坐这里。」
「啊,嗯。」
我从善如流。
她们好像在我来之前就点了饮料自助,三人的面前都放着玻璃杯。真岛和椎名身上穿着制服大概是因为直接从社团活动那边过来的吧。真岛是棒球部,椎名的话好像是吹奏部。即使是在考试期间,一部分的社团也会为了参加全高会或者比赛继续大约一个小时的练习。真亏她们在这么忙的时候竟然还能凑一起呢。
我正忙着把握情况,突然,眼前的真岛「噗」地笑出声来。
「纸木你是不是特别紧张啊?嘛,被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们包围着也没办法呢 ~」
「呃,这个……」
我有些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是好,这时椎名用胳膊肘戳了下真岛。「我说。」
「别开玩笑了,今天来是要说正经的话。」
「好好好。」
真岛感到无聊地回答。
正经的话?不是开学习会吗?
我正有些疑惑,椎名看向我。
「我听说了。你是被夏希拜托了对吧?所以才为了不让世良君拿到第一名拼命地学习。」
星原好像如实告诉了她事情的原由。不过再怎么说对汐的好感应该是隐瞒了吧。
「啊,是啊。」
「纸木君,你对槻木君和世良君交往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我只是被星原拜托了才……」
椎名轻轻眯起眼睛。
「所以你就听她的话吗?我觉得你是在拐着弯子妨碍别人的恋情,最好不要抱着这种半吊子的心态去面对。」
我不知所措,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无法否认这是半吊子的行为。我一边思考着如何回答一边看向身旁,星原苦笑着伸出援手。
「椎名酱,是我把纸木君卷进来的……」
「抱歉,夏希。不过我现在是在确认纸木君的意志。对于一个没有一点主见的人,我是没法教他学习的。」
「欸欸,怎么会。」
星原发出困惑的声音后,真岛「嗞溜」地吸了口饮料。
「椎名呀,那种事情无所谓的吧?纸木他也同意了。」
「真凛你别插嘴。」
「哦……」
椎名轻轻咳嗽了一下。
「我啊,想知道纸木君在想什么。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看来实在感受不到你的主见。帮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的话,说白了会有些不安。」
椎名强硬地说。
很合理的意见。虽然是同班同学,但这恐怕是我和椎名第一次说话。哪怕是星原的介绍,但要帮助来历不明的人,还是会有抵触心理的吧。
只是……又不是我求你帮忙,为什么态度这么居高临下?我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当然不会说出口。
既然她是抽出了考试前夕社团活动结束后的这段宝贵时间。我也有理由放低姿态诚实地回答。
「我……没有办法信任世良,觉得他是个轻浮的家伙。但是有时会想他们两个人交往的话对汐来说会不会也是一件好事……。就这样不赞成也不反对,像是平衡着的天枰状态。但是,被星原拜托后,现在向反对的一方倾斜着……大概是这种感觉。」
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我觉得已经解释清自己的想法了。
然而椎名皱着眉头,好像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
「感觉很暧昧呢。」
「但是这是真心话哦。这么说椎名又是怎么样?」
椎名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
「我觉得槻木君和世良君交往也挺好的。」
星原「欸欸!」地发出声音。
「是,是那样吗?」
「我虽然也不太擅长应付世良君。但我觉得他对槻木君的好意应该是真心的。不然的话是不可能像那样天天往我们班里跑的吧。而且……身体都是同性,也没有坏心思的余地吧。」
「余地还是有的吧?」
真岛说。
「现在先当作没有。」
椎名反驳后,继续说着。
「即使槻木君现在是退了一步的态度,但慢慢下去就接受世良君了也说不定。这么想的话我觉得他们两个交往也挺好的。但是,在被夏希拜托之后,我的想法就改变了。这孩子不惜和我们商量都要对谁表现出明确的厌恶这还是头一次。虽然对世良感到危险的原因有些暧昧,但是我相信夏希的直觉,想要帮助她。不过,夏希也有容易被欺骗的地方……。所以我打算根据这孩子最初拜托的你的人品来决定最终是否要会伸出援手。这就是我的想法哦。」
「……这什么啊。」
我有些无语。也就是说这算是面试?
话说回来……
「那这和我没多大关系吧?结果还是接受星原的请求后改变了想法对吧?说到底,把别人的直觉当作判断材料这一点上就有些……」
「我从一年级的时候就和夏希同班,一直在身边看着这孩子。所以我明白夏希这次是认真的。我和你不一样是认真地为了朋友着想的。」
这发言让我有些火大。
「认真地为朋友着想?明明在她被西园欺负的时候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真亏你能说得出口。」
一直平静的椎名脸上升起愤怒的神色。她用利箭般的眼神瞪着我。
我有些后悔。糟了。说过头了。
虽然觉得要赶快道歉,但同时,从心底涌起了「真的应该道歉吗?」这样的疑问。
虽然有说了过分的话的自觉。但我并没有说错话。我还记得在西园嘲笑汐的时候,她身后的椎名尴尬地抿着嘴的样子。
……不过。
即便如此,现在也不应该敌对。虽说是星原请她过来的,但我也站在着被协助的立场上。
正当我打算开口道歉时,突然,真岛从杯子夹出冰块,然后令人震惊地将冰块从脖子处扔进了椎名的衣服里。
「咿呀!?」
椎名一声惨叫。向后仰直了背,胸部线条被凸显出来。我慌忙转过脸去,但,还是看见了一点。
在椎名拼命地将背后的冰块取出来后,她浑身颤抖着锤打真岛的肩膀。
「你这……笨蛋真凛!在别人认真说话的时候干什么啊!」
真岛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嘿嘿嘿」的恶作剧般地笑了。
「哎呀,感觉你们聊得相当火热呢。就想着是不是需要凉快一下。」
说着,真岛按下了桌子上的服务铃。椎名还在不停地唠叨着,直到看到店员走过来,才一脸不爽地闭上嘴。
「来份炸薯条。纸木也点些什么吧?」
「啊,那……饮料自助吧。」
店员重复了一遍点的东西,转身向厨房走去。
「我说真凛,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开始……」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反正和纸木的目的都是一样的,用不着这么嫉妒的吧。」
「我又不是在嫉妒……」
「看吧,果然在嫉妒呢!被夏希拜托教纸木学习的时候,你的脸就掉得老长了。一副为什么和那种没听说过的野男人变得关系这么好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哦。」
「那,那是……」
椎名目光闪烁,看来是说中了。
「虽然心情是理解的啦。不过现在先帮助夏希吧?好吗?」
椎名咬着嘴唇,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忍不住感到佩服。险恶的气氛被真岛轻松消除。她可能比我想象得更会关心别人。
真岛一脸认真地看向我。
「还有纸木,视而不见什么的事情。椎名她其实一直很在意的。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吧?真的,关于那件事我也在反省。」
「……嗯,我知道了。」
我面向椎名说道,
「那个,对不起。没忍住有些上头。」
「……没什么。也是我先找你麻烦的。我才是,对不起。」
椎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
星原扶胸松了口气,真岛微微笑着。
「纸木,既然都点饮料自助了,去接杯果汁怎么样?」
「嗯,也是啊。」
「啊,我也去!」
我起身后,星原拿着空杯子跟了过来。
来到饮料柜台前,星原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哈啊~」。
「看得我都提心吊胆呢。还以为你们会吵起来。」
「抱歉……要是真岛不帮忙圆场的话可能真会那样。」
「真凛她很厉害呢。是女子棒球部的副队长。而且和椎名酱也是青梅竹马哦。」
「诶,是吗?」
怪不得感觉她们很有默契。
我将可乐倒进杯子里,星原选了苹果汁后。我们两个人回到座位上。
桌子上放着两张透明文件夹,刚才那里还没有。
等星原坐回去后,我跟着坐下。
「这个是?」
我问后,真岛将文件夹中的纸张抽了出来。
「这个呀,是去年定期考试的旧题。从前辈那里借来的。」
「哦哦……!」
相当感激。至今为止都是一个独自在复习,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用旧题来准备。对回家部的我来说是贵重的东西。
椎名也同样拿出纸张。
「这些是我在补习学校的定期考试对策的复印件。因为是复印的就直接给你了。」
刚才发生了那样的口角,竟然还为我准备了教材。
「谢谢,感激不尽。」
「那倒,不至于。不过你要好好用上哦。」
我点了点头。
不过,没想到她们会帮我到这种地步,甚至特地从前辈那里借来卷子,还复印补习学校的教材给我。这也是星原的人望吧。不管怎么说,也要好好用上。都做到这一步了,只为争口气也要取得第一名。
我接过文件夹。一行行地看着旧题时,真岛点的炸薯条送了上来。
「大家随便吃哦,纸木还没吃晚饭吧?」
「啊,嗯。那我不客气了……」
我从桌子边上的盒子里取出筷子,夹起薯条放在嘴里。咸味和油充斥着口腔,味道和想象中分毫不差。
真岛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纸木你平时吃薯条会用筷子吗?」
「诶?就直接拿手啊。」
「那为什么用筷子啊?用手拿啊用手!别这么小气!」
「不是,我想着把卷子弄脏了就不好了……」
「啊,是那么回事啊!?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洁癖呢!」
真岛呵呵地笑了起来,感觉她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啊……
椎名斜眼看着真岛。
「这种事情真凛也注意下啊!之前借给你的漫画里面还夹着零食。」
「诶?真的吗?我吃的时候还挺小心的。」
「首先不要边吃东西边看漫画,也有人会因为这个生气的……」
「好~」,面对椎名的吐槽,真岛拉着长音回答道。一边看着这番对话的星原露出微笑,我的脸颊也放松下来。
紧张感早就一扫而空。话说我刚才在全是女生的空间里竟然感到了放松。冷静想一下,现在的场景对正值年纪的男生来说很幸福不是吗?心情变好也是自然的事情吧。
正这样想着,背后传来「呃」的一声。
我回过头。一位女生站在那里,身穿着大胆的露肩上衣和热裤,打扮得很有派头。浅浅地戴着无檐帽,脱色后明亮的头发左右扎成两束。
西园有纱。
我的表情像被泼了冷水一样僵硬。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西园露骨地露出厌恶的表情说道。我还想问呢。
随后星原朝西园的方向探出身子。
「啊,终于来了!已经开始了哦,来快坐下快坐下。」
「诶?」我和西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没想到竟然是星原叫她来的。她是什么时候和西园和好了?
西园一脸不爽地,用手指着我。
「难道说,夏希说的希望我教他学习的人……是这家伙?」
「是哦。」
「回去了。」
「诶!?等,等下!」
西园掉头就走,星原连忙想要挽留。她等不及我离开座位,想要跨过我的膝盖。膝盖传来柔软的触感和扑面而来的香甜气味……太近了太近了!我只能紧贴着椅背一动不动。
星原总算从我身上跨过去后,抓住了西园的肩膀。
「等下有纱!先听我说完!」
星原的高声吸引了周围客人的注目,纷纷看向星原和西园。
注意到视线的星原像是放弃了,说了句「稍微往里点」后坐在了椎名的边上。看样子尽管处境不好,但那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仍旧是老样子。椎名担心地耸了耸肩,真岛一边为难地笑着,一边挠着脸颊。
星原似乎看到西园不打算离开后放下心来,坐回了我的旁边。
「那个呢,其实……」
世良向汐告白的事,汐提出要在定期考试取得第一名的条件的事。然后为了不让两个人在一起,星原拜托我取得第一名的成绩的事。星原将这些简单地说明了。
听完话的西园只是不耐烦地问了句「所以呢?」。
「那个……所以说,要是学习很好的有纱能帮忙的话,就很让人放心呢~」
星原露出假笑恭维着西园。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西园她看起来那样但成绩确实挺好的。
但不管学习多好,这分明是搞错了人选。考虑到上次在教室的事,我不认为西园会帮忙。
「……我呢,好几次无视了夏希对吧。我是觉得那样确实有些过分了。所以昨天在电话里拜托我的时候答应了。但是,这个不可能。为什么我偏偏要教这家伙学习啊?」
西园责备似的用指尖叩着桌子。
「可是,有纱是我认识的朋友里面学习最好的……而且,我觉得你们需要一个和好的契机……」
听到星原战战兢兢地回答,西园露出无语的表情。
「我说啊,和好是本来关系就很好的人之间的事吧?我和他除了稍微吵了几句之外就没有任何交集,这样子根本没有办法。」
「但是……」
「没有但是。虽然不知道你在期待些什么,但我绝对不会向这家伙道歉。话说我之前就很在意来着,为什么夏希和这家伙关系这么好啊?前一阵子不是连话都没说过吗?」
星原看了我一下,又将视线转回西园。
「因为纸木君他陪我商量了很多事情。而且非常亲切哦。」
「哦……」
西园一下子掉转矛头指向了我。
「我说你,难不成想着卖给星原人情的话搞不好能和她交往之类的吧?」
「那、那怎么可能啊。」
吓了一跳。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却没法完全否定。
「哼,明明满脑子都做爱。男人对女性温柔的时候100%都是冲着身体去的呢。你也是用着下流的眼神看着夏希的吧?」
「才,才没看啊!」
为什么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这么低俗的台词……可恶,脸好热。
我小心翼翼地侧眼看着星原。刚好和她对上视线。星原尴尬地低下头,身体缩成一团。啊啊真是的。都是因为西园说了奇怪的话才变得这么尴尬。
「你这家伙……性格真的好差啊。都发生了那么多事就没有反省一下吗?」
「没有啊?虽然明白自己做得有些过火,但我可不觉得有做错什么。」
这家伙,真敢说啊。
她到底从哪来的这份自信?我的心情已经超越了愤怒变成了哑然。但我也不打算让步。她和椎名不同,不能让这家伙蹬鼻子上脸。
「你对汐说了很多恶心之类的台词吧?那在西园的认知当中也算是正确的发言吗?」
「我只是坦率地说出了感想而已。恶心就是恶心又没有办法吧。」
「那也没有必要说得那么过分。如果不喜欢的话无视不就好了。」
「都在一个班上不想见到都难吧。而且为什么我就不能说恶心了?又不是腿短或者长得丑之类的缺陷,努力一下就能改善的范围的话有什么问题?我这么说都是照顾汐的心情了的。」
「少骗人了,你哪里照顾了。你是净想着让自己觉得顺心才打算扭曲汐的意志的吧?」
「等下等下,你们两位都太过火了。」
真岛插了进来,然后椎名补充道。
「有纱,总之先点些什么吃吧。等冷静下来后……」
「你们两个别插嘴。」
在不容分说的强硬声音下,真岛和椎名有些胆怯地缩了下身子。
西园抱着双臂,走到桌子前把脸凑近过来。眼神异常冷淡。
「反正对你来说,照顾不过是用语言让对方心情舒畅吧?结果也不过是敷衍一下而已。我说,你能正确地理解汐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汐以前可是非常受欢迎的。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女生围上来。也不会有女生对汐的告白说NO。如果一直是男生的话,能活得比普通人轻松好几倍。但是,变成女生以后就失去这一切了。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嘲笑躲避,只会比以前更加难以生存。就算这样,你也希望汐成为女生吗?」
她认真的眼神让我有些畏缩。
我咽了下口水。
「西园说的轻松的生活方式,对汐来说才是痛苦的吧?不管周围人怎么说,我都尊重汐的意志。」
「少在那里说漂亮话了。你尊重的根本就不是汐的意志,而是对向可怜的汐伸出援手的自己吧。说到底,在那说意志什么的,人的心情可是很容易改变的。现在觉得想当个女生,等遇到个可爱心动的女孩子,或者走向社会工作了以后,谁能保证汐不会后悔觉得还是当个男生更好?」
「那种话……就算是男生也一样的吧。不管做出什么选择,以后再也不后悔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但一定程度上也能够预测的到吧?汐那样选择不普通的生活方式的话会有多辛苦这种事,你也明白的吧?而且人的心情可以改变但性别可不是能够简单就能改变的。这样的话选择尽管会有些不满,但符合自己身体的生活方式才更健康明智吧?特别是对汐这样,具有男性的才能的人来说。还是说怎么?你是有能够确信汐以后不会改变想法的确证吗?」
我一时语塞。
脚下有一种摇摇晃晃的感觉。手汗渗出,周围的说话声听起来异常刺耳。
西园在这里第一次燃起了怒火。
「既然回答不上来的话,就给我闭嘴吧,你这个伪善者。」
「有纱。」
星原大声说。
西园移开带有敌意的视线。
「怎么了,夏希?」
星原微微颤抖着。尽管如此她还是正视着西园的双眼。
「已经,知道了。所以,不要对纸木君说那么过分的话了……」
西园的脸上渗出失望的神色。
「……果然夏希也是,和这家伙的想法一样。」
「有纱说的意思,我知道哦。能想到以后的事情,不愧是有纱呢。不过……小汐也……肯定考虑了很多很多,拿出了所有的勇气,才决定了现在的生活方式吧。这么想的话……还是放弃比较好这种话,说不出口啊。」
星原用仿佛挤出来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觉得成为自己想做的人这种事,很了不起。所以我想要支持小汐。」
这句话结束后,陷入了沉重沉默。
西园眨都不眨地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星原。简直就像把刀尖对准她的视线。即便如此,星原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忍受疼痛一样,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西园。
「……是么。」
西园垂下眼睛把刀收进鞘里,站了起来。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身体转向星原。
「夏希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不过……纸木。」
西园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她望着我,眼神凶恶地说:
「只有你这家伙,我绝对不会承认的。」
说完便转身离去。
西园刚走出家庭餐厅,星原就像露出水面换气似的叹了口气。
「哈啊~,吓死我了……」
她发出安心的声音,趴在桌子上。
真岛和椎名也是从紧张感当中解放以后浑身无力的样子。毕竟刚才气氛简直令人窒息也难怪这样。真岛靠在椅背上,椎名捂着额头一副头痛的样子。
但是,我内心仍旧无法平静。西园说的话,撞击着头盖骨的内侧发出回响。明明西园已经离开了,但身体却无法解除临战状态。
星原抬起头,看着我。
「纸木君,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哦。」
我回过神来。
「抱歉,我没事。比起这个,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帮大忙了。」
「没关系哦。那个……有纱说的话你不要太在意哦?」
「嗯……」
我点了点头,但说实话很难做到。我的内心已经像快要脱落的牙齿一样摇摇欲坠。
星原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心境,露出不安的表情。
「有纱有她自己的想法,只是她的想法碰巧和我们不同而已哦。有纱说的和纸木君说的我觉得都是对的。所以真的不用太过放在心上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但同时,这也算是西园所说的「漂亮话」吧?我陷入这样的疑神疑鬼当中,无法完全接受星原的话。
「不过啊,能正面对抗认真状态下的有纱,纸木真是厉害呢。」
真岛露出苦笑说。可以认为这是在安慰我吗?
「就像夏希说的那样,不要太过在意正确还是错误什么的。那个,之前的课上不是学过吗?上帝的无形之手来着?每个人都向自己的目标前进的话。也就成了为了全员而行动了。所以说,纸木也随自己喜欢去做就好了吧。大概那样的话,既是为了汐,也是为了我们哦。」
椎名也是这么想的吧?真岛看着椎名问道。
「嗯,嘛。是呢。」
「咦?有些难以接受吗?」
「倒不是那样的……」
椎名轮流看了看我和星原,然后稍稍低下了头。
「……有纱她,果然好厉害啊。对任何事情都像傻瓜一样认真,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反悔。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说实话,我有些向往。当然不是说全面赞同她的意思,而且我现在还在帮助纸木君……只是觉得有纱她说的话,没法当作没听过一样敷衍过去……」
我带着些许自戒地点头同意。
「说的没错。」
星原和真岛,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也肯定了椎名的话吧。大概她们两个人都明白西园的话也是有道理的。
莫名地,我有些想要躺下。当然这不是想靠在星原身上之类的邪恶想法。只是单纯的感到疲惫了。也许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触了各种各样的思想,大脑的处理功能已经崩溃了。
突然,星原像是为了转换心情一样拍了拍手。
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都把目光投向星原后,她开口道。
「我们开始吧,学习会。」
于是我们沿着当初的目的开始了学习会。姑且是为我了而举办的学习会,所以是以我把不懂的地方列举出来后由周围的人告诉我这样的形式进行的。
椎名重点教了我数学。虽然是有点斯巴达式的指导,不过相应的,将我不擅长的地方大致都解决了。真岛是根据老师的性格和课堂上的发言,预测出考试中可能出现的问题,然后再来教我。
包括中途发生的一场争执在内,对我来说,学习会是再好不过的学习场所了。
我们在临近八点的时候解散了,离开家庭餐厅后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已经是彻底的晚上了。
走出餐厅之后,脑海里一直重复着与西园的对话。那就像超市里的背景音乐或广告歌一样,紧紧地贴在我的耳边难以忘记。
在反复思考的过程中,我有时觉得西园说的话完全正确,有时又觉得她只不过是在宣扬谬论而已。我在两种想法之间摇摆着,快要迷失自己了。
星原也好,真岛也好,椎名也好,还有西园也好,她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在随波逐流。
这让我觉得羞耻,觉得难为情起来。
我忽然想起真岛的话。
——纸木也随自己喜欢去做就好了吧?
随自己喜欢去做。
我到底,是希望事态怎样发展呢。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骑着自行车。迎面走来的一对男女映入眼帘。他们挽着胳膊,开心地说着话。大概是情侣。男生穿着椿冈高中的制服,女生则穿着便装。
距离和那对情侣擦身而过还有几米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件事。
一边的男生是,世良。另一边是……不认识的女生。
和他们擦身而过后,过了一会儿,我踩下刹车回过头去。
身材修长,从背影也能看出稍长的头发。果然,怎么都是世良。
那他旁边的女生是世良什么人?至少不是以前在车站前和他接吻的那个。车站前的女生有着辫子头,刚才的那个女生的头发怎么看都只到肩膀。
我的心中忐忑不安。同时也萌生了一种必须要确认世良和那个女生的关系的使命感。总之我对那两人相当在意。
我推着自行车,悄悄地跟着他们。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我,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我。
最后,两人走进椿冈车站。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后跟在后面。那本来是不能停车的地方,但我不想在停车的时候跟丢他们。
他们在虽然已经过了下班高峰但还是在人流如注的检票口前停下了脚步。
面对面的两个人。停下了对话,无言地对视着。在人群中,仿佛只有那里与世界隔绝了一般,气氛截然不同。
一种可怕的既视感向我袭击。难不成……
果然,世良吻了那个女生。
这次是十秒左右的,比较长的接吻。
脸刚一分开,女孩就露出了迷恋的表情,恍恍惚惚地走向检票口。世良转身离去。他的脸上带着平时那种轻薄的笑容。
世良朝我走来,和我对上了视线。然而,世良立刻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前方,从我身边走过。
「喂!」
我转过去想要叫住他。但世良没有回头。我追上去伸手抓住世良的肩膀,用力让他转过来。
世良终于回过头来——或者说,我是让他回头。
「怎么了?」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收起笑容。那既不是为了掩饰的尴尬笑容,也不是因为我的举动而感到畏缩。这种笑容,大概就像是对世良来说的扑克脸吧。
「刚才的,是什么啊?」
「刚才是说?」
「刚才……你和那个女生接吻了吧?」
「是啊。」
世良坦然地承认道,
「所以那又怎么了?」
他继续说,好像真的不知道有什么问题一样。
「你不是已经和别的女生在交往了吗?而且对汐也告白了吧?」
「咦?你了解的真清楚呢。」
世良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不就是在便利店前头遇到的人吗?真是偶遇呢。」
不知为何,世良开心地扬起嘴角。
「别想靠笑来敷衍过去。你是真心地想和汐交往吗?不光脚踏两条船,甚至是三条船……不,说不定你还有别的女朋友在交往吧?」
「啊……,嗯,我会好好说明的哦。总之找个店进去吧?站在这说话也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赶紧回答我。」
说出口后,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生气。
绝对不能对这家伙掉以轻心,我的直觉告诉我。
「但是在这里也很显眼吧。不仅会妨碍到别人,说到一半还可能会被车站工作人员提醒。你也不愿意遇到那种事吧?」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说的也没错。
尽管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我不想听从这家伙的话。所以停顿了一下之后,我指着售票处旁边的长椅示意。
世良点点头,走到长椅上坐下。双腿交叉后将两手叠放在膝盖上。态度从容。我没有坐在长椅上,站在世良的正对面。
「然后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道,于是世良抬起头来。
「是问我是不是真心想要和汐交往对吧。那当然是真心的哦。虽然说这么多次会不好意思,但我很喜欢汐。」
「但你不是有别的喜欢的女生吗?」
「嗯。刚才的女生,还有之前在车站前接吻的女生,我对她们和对汐一样的喜欢。所以现在也在交往着,这有那么奇怪吗?」
我对一脸若无其事的世良升起一股怒火。
「肯定奇怪的啊。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平等地爱着几个人。绝对哪天会露出破绽的。对汐也是,反正也是一时兴起才告白的吧?比起马上分手让汐伤心,还是把告白的话收回去更好吧。」
「对汐考虑的真周全呢,像是监护人一样。」
「我只是青梅竹马而已。」
世良的眉毛动了一下。
「啊啊,是嘛。那个咲马原来就是你啊。我听汐说过哦。上小学的时候好像很淘气来着?」
「那些事现在都无所谓。比起这个,你到底怎么打算?」
「我不会收回的哦。」
世良斩钉截铁地回答。
「咲马大概是,被喜欢的人只能有一个这样的想法束缚着呢。所以才无法接受我同时爱着数个人。没错吧?」
「这种事情随你喜欢就好。但是交往就另当别论了。如果让汐发现你还和别的好几个女生在交往的话……不用我说你也想象得到吧?」
「但是,我……」
「别说什么不会暴露的话了。在第二次被我看见的时候这话就没有任何说服力了。」
「听人把话说完啊。已经暴露了哦。不过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我瞠目结舌。
「……你说什么?」
「就像咲马说的一样,我也挺在意哪一天会被发现。所以,在昨天我和汐坦白了。我其实还交着女朋友来着没关系吗?这样认真地说明了。汐表示理解我了哦。只要取得年级第一的话,还是会按照约定和我交往。」
我一阵头晕。
「骗人。」
「不是骗人哦。不信的话我现在打电话问问?或者你来打也行。」
世良的说法方式,还有轻佻的笑容,看起来都像是骗人的。但只有刚才的发言像是真的。冷静地一想,我不认为他会说出这么容易被揭穿的谎言。
但是,我不想承认。大脑、耳朵都做出拒绝的反应。
「不,即使这样……也不行。就算本人再怎么允许,那样不伦一样的事情,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世良嗤笑出声。
「不可能被允许?被谁?难道说是你吗?一个又不是监护人仅仅只是青梅竹马的人,有什么权利说允许不允许这种话?真是奇怪呢。」
「就算汐同意,和你交往的其它女生也不会同意的吧。你还没有跟她们说明吧?」
「嗯,那还没有哦。不过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呢。说实话,汐的事情和你这个青梅竹马也没什么关系。我会这样和你说明纯粹是出于我的善意。」
「什么善意啊。你,你……」
声音颤抖。我感到口干舌燥,有些说不上话。
「不过我是理解咲马的心情哦。实际上说什么脚踏两三条船这种话,不会给人有什么好印象呢。但是这样就很奇怪啊。我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以多交朋友作为美德了呢。说着大家好好相处哦,要关爱他人哦这样的话。然而一到交往或者结婚的阶段就只能选择一个人而已。如果选了两个人的话就要会有你这样的人站出来指责。真是太不讲理了,对我这种博爱主义者来说,在这世界生存真是艰难呢。」
「……什么博爱主义者啊。你说的那些话,不管怎么说都是肤浅的而已。我不认为你能平等地爱着三个人。」
「就算你这么说啊……喜欢别人的程度也没法证明吧。话说你在学校知道我对吧?这样的话就应该知道我为了让别人喜欢自己费了多大功夫吧?」
「那种事情……只是在谄媚而已吧。」
「一样的意思哦。说到底我搞不明白谄媚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好的。让对方感到舒服的同时得到了相应的好感。是相当健全公平的交易吧。没人留下不好的体验。除了像你这样嫉妒他人的成功的人类呢。」
「不是!谁会嫉妒你啊。我只是为了汐……」
「我也是哦,不单单是汐,还有丽香酱,亚美酱,空酱也是……我甚至觉得为了她们,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哦。」
都是些陌生的名字。大概是世良的女朋友吧——啊?
「……喂。等下。刚才是不是说了四个人?」
「没错哦。我喜欢的女生有四个。丽香酱她已经高中毕业,现在是个自由职业者。亚美酱是住在附近的高中一年生,兴趣是逛咖啡店。空酱虽然还是个初中生,但正在为考入椿冈高中而努力学习着。汐的话……我不说你也清楚吧。」
「你……连初中生都下手了吗?」
「下手这种说法我不喜欢呢。我可是认真地在交往哦。打从心底爱着她们。」
我感到想吐。脑子在猛地打转。气温虽然不低但却感到一阵寒冷打颤,手汗也出个不停。
我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像是要将心中那污浊的情感吐出来一样,
「……真是恶心。」
我对世良骂道。
世良的表情不悲不喜,反而「啊哈哈」地笑了出来。
「说得太过分了吧?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不理解就这样责怪我。」
说完,世良像是很开心地继续笑着。
我只能保持沉默。无论我说什么,都像是丑陋的挣扎。
笑了一阵后,世良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好笑地抬头看着我。
「那么,还要继续吗?」
结果,我在那之后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和世良分开了。
回到家之后脑袋里还是乱糟糟的,一时间什么都无法思考。
尽管如此,还是对一件事下定了决心。我裹在薄薄的被子里,听着枕头传来的心跳声,静静地燃起了黑暗的愿望。
我不会让世良取得第一名的。这既是为了汐,也是为了保住矜持。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输给世良。
※
终于来到了定期考试前一天的周三。
第四节课结束后,我拿着一份复印件来到教师办公室。
考试期间,学生是禁止进入办公室的。话虽这样但其实没有那么严格。只是在入口处叫一下老师这种程度还是被允许的。
我对办公室入口处的老师说有事找伊予老师请他替我转达。过了一会,伊予老师摇晃着长长的马尾辫走了过来。
我递出复印纸。
「这是进路调查表,不好意思交晚了。」
并不是对前路感到迷茫。只是忙于考试的准备忘了提交。
伊予老师结果调查表,轻轻看了一眼,「嗯」地点了点头。
「我认为是很妥当的出路。不过,也可以选择更好一点的大学吧?最近你听课都很认真。成绩还有提高的空间哦?」
「……嗯,是呢。」
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回答的时候出现了停顿。
「感觉你很困的样子。」
伊予老师露出苦笑。实际上说的也没错。
周一——和星原她们开了学习会,和世良谈话的那天起,我增加了准备考试的时间。前天和昨天也是,直到凌晨四点才像滩泥一样瘫在桌子上睡到早上七点。当然会睡眠不足。所以今天也困得要死。
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世良取得第一名。对立场模糊的我来说,有强烈的动机或许是个好的倾向。虽说如此,我也没有一点要谢谢他的想法。
见我露出暧昧的表情,伊予老师话题一转说道:「对了。」
「和汐感觉还好吗?」
「诶?」
「你们关系很好吧?最近经常看到你们在一起。」
「啊……呃,怎么样呢?虽然汐那件事之后我经常和她说话,但感觉好不好……」
说实话,有些微妙。虽然表面上看关系很好,但我没有自信说我们的交流很顺利。总觉得汐在隐瞒着自己的想法,而我也瞒着汐打算取得第一名。这个能说是「感觉好」吗。大概不行。
伊予老师为难地笑了下。
「果然各种各样很复杂呢。再加上本来就是十七岁的麻烦年纪。」
「我还只有十六来着。」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太过挑剔的话会不受欢迎的哦?」
真是多余的操心,我想着。
伊予老师抱着胳膊,表情变得有些认真。
「嘛,我觉得纸木君做得挺好的哦。多亏了你和夏希,汐又能露出笑容了。本来的话,应该是由我们建立起更加照顾她的体制才是呢。」
但这所学校,有很多死脑筋的人呢。
伊予老师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道。虽然声音很小,却饱含着悲哀,我察觉到了伊予老师的辛劳。
「……真不容易啊。」
「那是当然了。本来就因为考试的准备和暑假作业还有社团活动之类的忙得不可开交,还要照顾到每一个学生。压力山大呀,压力。要不是喜欢的话早就跑路了。」
说完,伊予老师短叹一声,忧愁地眯起眼睛。
「……汐她,是现如今少见的好孩子呢。什么都能做到还不骄不躁,还会体谅别人。尽管如此,那孩子经常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呢。一不注意的话……没想到,竟然会变成女生了呢。真的,很难看懂啊,人心。」
「……是啊。」
我深有感触地附和道。
沉默了片刻之后,伊予老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呀」地一声。
「说了半天,面都泡软了。」
「午饭是泡面吗?」
「是啊。」
「真俭朴呢。」
「真多嘴。老师也有一段时间做过便当啊。你可能不知道来着,每天早上做便当真的很辛苦……」
「面泡软了哦。」
「呜哇好像被说了相当敷衍的话……嘛算了。那老师就先回去了。纸木君也要在不勉强的范围内加油哦。」
「好的。」
我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后沿着走廊前进。特别楼的二层静悄悄的,能够听见隔壁校舍内的学生们热闹的声音。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老师也很不容易啊。
从伊予老师的话语听来,关于汐的待遇学校内部应该也产生过争论吧。我能想到几位能用「死脑筋」形容的老师。但老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纠纷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不过伊予老师应该相当辛苦吧。我只能祝愿她不要倒下。
我朝着通道的方向往左拐去。这时。「啊」的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和汐碰上了。她现在是独自一人。我们都停下了脚步,我张开嘴寻找话语。
突然我注意到汐手上拿着复印纸。
「汐也是去交调查表么?」
「嗯,咲马也是?」
「是啊,我刚交过去。」
「这样啊,要是一起去就好了呢。我刚被世良缠住,晚了点才出教室。」
世良。从汐口中说出的名字,让我心情有些低沉。
我想起昨天的事情。汐,在知道世良还有女朋友的前提下还做出了交往的约定。这件事我还没有向汐本人确认。因为,不愿意承认世良说的话是事实。
汐转身走向办公室。
「那我,先走了哦。」
「啊,汐。」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汐。
汐停下脚步,有些不思议地等着我的话。我一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一边看着汐的脸。
「怎么了?」
汐有些担心地问道。
「……世良他,不是什么好人哦。那家伙,已经和好几个女生交往着了。」
我的话语无视了思考脱口而出。但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或者说,这才是我真正想要说的话。
汐毫不惊讶地开口。
「我知道哦。」
轰的一声,我的脑袋仿佛被人狠狠敲打了一下。
难以置信。即便如此,我还是抱着或许是哪里搞错了的期待,组织着语言。
「那,即使这样只要达到条件就会交往的……」
「是真的哦。这些话,是从世良那里听到的?」
我止不住心中的动摇,点了点头。
和世良说的一样。虽然还没有决定要交往,但汐已经容忍了世良脚踏两、三条船的行为。不知为了,「共犯」这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让我无法直视汐。简直如同汐也染上了污浊一般。
我移开视线后,汐朝这边一步步走了过来。盯着我的表情。从刘海的缝隙中露出的灰色瞳孔,带着几分认真的味道。
「咲马你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那种家伙,不要来往了啊。他不正常。明明有着女朋友还向别人告白……正常想很奇怪的吧。」
「我听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世良他……至少在很多方面都很关心我。所以我决定对女朋友的事情视而不见。」
「汐,觉得这样就可以吗?」
「嗯。世良虽然可能是个不怎么样的人。但那个家伙很坦诚呢。所以不用特别的在意,和他在一起也很轻松。」
我握紧拳头。
「……搞不明白啊。明明都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交往啊。那只是在浪费时间吧。反正那种家伙肯定很快就会觉得玩腻了去追求其它的女生。还是趁早拒绝的好。」
「就算很快觉得腻了,我也没关系……而且和男生交往的经验,我觉得至少有一次比较好。」
「但是!」
「咲马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面对冷静的责问,我只能沉默不语。
我没有生气,想要这么回答。不过,萦绕在我心头的这种不愉快的感情,确实只能用愤怒来形容。
——我到底,为什么会生气?
我不知道。不,明明是知道的。却下意识地回避着将它化作言语。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我探寻着自己的内心。我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么?究竟期盼着些什么呢?这些问题像锄头一般挥舞,挖掘着我的真心。
然后,终于寻找到了一颗核心。
「我……不想把汐交给世良。」
不是别的,只是单纯地因为占有欲。汐是我的青梅竹马,虽然一度疏远,但又和好之后的汐,我不愿意她被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抢走。仅此而已。这其中是不是包含着恋爱的情感我不清楚。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讨厌世良和汐走得这么近。这是无法掩饰的事实。
我因为羞耻而感到脸上发烫。已经想要逃走了。
汐的嘴抿成一字,用力握紧了制服的前胸。然后用火热的视线看向我。
「那,假如我不和世良交往。咲马你……又会怎么做呢?」
我咽下口气。
「我会……」
这之后的话,我说不出口。
「沙」的一声,从汐手中的调查表传来。如果不是这么静的环境的话应该听不到吧。但从那微小的声音当中,感受到了汐那难以估量的失望。
「……不用勉强自己。咲马是喜欢夏希的吧?」
汐温柔地微笑着,那笑容让我感到悲痛。她慢慢低下头。
「抱歉。还要去交调查表。先走了。」
不等我回答,她就从我身边穿过。走向办公室。
「汐。」
我叫住汐,她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我没有在意继续说道。
「我……总之,我会做自己能做的!」
「……随便你吧。」
汐再次迈步走去。
我看着汐莫名有些悲伤的背影远去,然后走向教室。
定期考试,明天终于要来了。
※
周四,定期考试首日。
我比平时更早地来到学校。打着哈欠走进教室后,切身的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已经有很多同学坐在座位上,有的摊开课本,有的和朋友互相确认英语单词的意思。
汐和星原也在其中。星原站在汐的旁边,两个人也在忙着准备考试。
我从那边移开视线,打扮华丽的女生映入眼帘。
是西园,她结束了停学回到学校。旁边站着真岛和椎名。西园只是一脸不悦地盯着课本,没有找汐麻烦的意思。看样子应该也不会再那么做了。
我也坐回座位,打开笔记。
趁现在再把考试中可能会出现的英文单词回顾一遍吧。这时突然感觉有人在身旁,我抬起头看去,莲见正站在那里。
「很有干劲呢。」
莲见一如既往的平淡地说。
「嗯。这次是最认真的一次了。目标可是满分。」
「难不成,你在和世良对抗吗?」
「不,虽然倒不是那样……」
尽管事实就是如此,但不太想承认出口。
莲见似乎没什么兴趣。
「行吧,怎样都无所谓就是了。」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
我不由得感到无语。
「有点搞不懂莲见到底是关心别人还是不关心了。」
「普通吧。大概比常人更少点。不过倒也不是说不想扯上关系那种。」
「兴趣是观察人类……之类的?」
「可能吧。总觉得很想变成透明人在旁边听着别人的对话呢。可以说是只想接收信息,之类的吧。」
「感觉像是妖怪一样的东西啊……」
「毕竟人际关系,如果太过深入的话就变得很麻烦的吧。」
嗯,我微妙地点了点头。这句话似乎明确地表达出了莲见的思考。
确实如同莲见所说。人际关系很麻烦。通过这些天来,我痛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每当和别人扯上关系,喜欢或者讨厌之类的情感就会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变得莫名其妙。
那天——我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和星原交换了地址,在夜晚的公园内看到了身穿水手服的汐的那天以前。我并没有为他人的好恶而烦恼过。虽然多少有些孤独感,但一直过着比现在轻松许多的学校生活。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一次也没有想过回到那天之前日子。
随着准备铃的响起,英语老师走进教室。
同学们一齐落座之后。老师说:「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空。」之后,开始将翻过来的试卷分发给最前排的学生。
「先不要翻过来。」
老师说道。
等试卷和答题纸分发给所有人后,教室里安静了下来。铅笔在桌子上滚动的声音,有人咳嗽的声音,椅子的摩擦声。如此微小的声音也会在房间里回响。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起。
「那么,开始。」
我全神贯注地飞快写着。
英语是记忆科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所以趁着记忆还清晰的时候多做一道题也是好的。
很顺利,简直感到爽快。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手就已经能够自行填写出答案。好开心。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导致情绪有些奇怪,我兴奋地嘴角自然上扬。
「哒哒」,铅笔透过纸张叩击着桌子。
才过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已经来到了阅读题的地方。到此为止的题目还没有不明白的地方。
再怎么说英语的阅读题不花些时间是解不开的。我一边用笔尖逐行划过英文,一边在脑子里面翻译。虽然不能说能流畅地阅读,但至少可以保证理解的读下去。
上面所记载的,是某个前人的经验之谈。
某个汽车工厂发生事故,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加强了检查标准。这样子却导致了检查程序的压力,反而增加了员工的失误率……的故事。
「有可能发生的事,总有一天会发生。」
「但是过度准备反而会招致事故。」
以这样的教训作为了结尾。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有趣的内容,但自己翻译出来的话就会觉得很有内涵,真是不可思议。这就像自己做的料理觉得更好吃一样吧。
我把自己的见解也适当地填写在答题卡上的空白处。因为理解了文章所以回答起来并不费劲。
我放下笔。
所有的空都填满了。没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
——这样子,搞不好会得满分?
我的胸中充满自信。
然后直到结束的铃声响起为止,我持续着重复检查。
之后的化学与古典也非常的顺利。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满分,但肯定都在九十分以上。和过去的考题基本相同,题目的类型也很相似,真是对真岛感激不尽。
第一天只有三场考试。所以今天考试结束后就放学了。接下来可以直接回去了。
教室里到处弥漫着一种战败的气氛。许多同学都精神疲惫,时而叹息,时而趴在桌子上。
「完了」「真的要死了」「我完全搞不懂」「你知道那个问题了吗?」
这样的声音从各处传来。
「纸木君,辛苦啦。」
我侧耳倾听着同学们的悲鸣时,星原走到我身边。她的关心让消耗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
「嗯,辛苦了。考试怎么样?」
「哎呀~,啊哈哈。」
星原空虚地笑着。那不是自信十足的笑声,而是面对只能只能笑的情况下的笑声。以后还是不要提及星原的考试成绩比较好。
「嘛,我先不提了。纸木君呢?」
「嗯,考得不错哦。今天的三门课,可以期待一下。」
「哦哦!好厉害!真是可靠呢!」
这次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被夸奖的我也很开心。只是,星原的开心是源于「我能够阻止世良取得第一位」这件事。这么想着,总觉得纸木咲马本身并没有受到关注,感觉有些空虚。
话虽如此。我也一样想要阻止世良获得第一名。现在不用想得太复杂,坦率地高兴就好。
「明天是数学呢。还有不懂的地方吗?」
「没问题。多亏了之前的学习会,已经做好了一定程度的对策了。」
「真不错真不错呢。保持这个劲头加油!」
星原精神饱满地提高了声音,但有个声音用更高的音量说:「大家辛苦了!」,朝门口望去,世良正站在那里。这么一想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世良走进教室。
世良一边对周围的同学说「哎呀真是辛苦了呢。」「辛苦~」之类的话一边朝着汐走去。这时,他与我对上视线。
「哦,是咲马。什么呀,原来你和汐同班啊。」
他至今为止都没发现吗。
世良调转方向向我走来。基本上世良和谁都很友好地说话,所以其他同学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
「考试辛苦了。吃口香糖吗?」
「不,我就算了……」
「诶,是吗?明明挺好吃的。」
说着,世良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口香糖,取出包装含在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星原:「夏希酱,考试怎么样?」
「哎呀~我完全……可能有点危险呢。」
星原有些困惑着笑着说后,「是吗?」 世良附和道。
「那,我来教你吧?」
他轻松地提议。
我紧张起来。让世良来教星原学习……这种事肯定不行。
「世良考得怎么样?」
还没等星原回答,我就向世良问道。虽然就算不这么做星原也会拒绝世良吧。但,一想到万一星原会答应的话我就有些泄气。
我的插话让世良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那当然是轻而易举了。毕竟目标是第一名,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还,真有自信啊。」
「毕竟我以前上的是更好的高中呢。嘛,咲马也加油吧。虽然第一名是不可能的。」
世良说了一句令人讨厌的台词,走向汐的座位。
令人讨厌的感觉。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纸木君,加油哦……」
星原喃喃地说道。声音虽然很微弱,却充满力量。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不想输给世良的心情再次燃起,感到疲惫的大脑充满了活力。
今天回去后也要专心复习考试。明天的鬼门关是数学。回去再把公式往脑子里记一遍,全力以赴地挑战。
我们走着瞧。
尽管我表现得干劲十足,但考试的第二天还是以最糟的状况下去面对了。
也许是干劲十足的原因,昨晚我一直看到教科书到深夜,最后坐在椅子上睡了过去。因此身体像铅块一样沉重,关节也节节阵痛。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
我头痛得很厉害。而且喉咙也痛。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量了体温后发现有三十八•七度。
是夏季感冒。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会和老师联系,向学校请假。但是唯独今明两天不能轻易休息。
……不对,可以休息吗?考试当天不去学校的话,会怎么样呢……
感冒好了之后能接受单独的考试吗?如果是可以的话我想休息。浑身无力实在没有办法。
犹豫再三,我给学校打了电话。虽然有些担心不知道老师在不在,不过一年级的老师接了电话。
他向我说明了「预估点」的事情。
如果在考试当天不去学校的话,到目前为止参加的考试的平均分就会直接反映在这次的考试中。不过,根据诊断书的有无和考察,有时也会被扣除一些。
也就是,简单来说。今天我要是不去学校,数学考试肯定考不了九十分以上。最多也不过是六十分或者五十分左右吧。其他科目的分数也差不多。
那样的话,不行。必须拿到第一。
我挂断电话,吃了感冒药后开始准备上学。
我期待着如果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的话会不会好些,理所当然的没有那回事。甚至快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完全喘不过气来了,连爬楼梯都是一件费力的事。
我偻着腰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教室的喧闹声直接在脑袋里回响。总之先取出数学书翻了几页,但由于头痛和疲倦,一点都看不进去。
这样的话,能集中精力考试吗?
不安地胃开始绞痛起来。连带着想要呕吐。早知道就不吃早饭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感冒……不,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时候。
这几天的睡眠不足和考试的压力终于超过了承受极限,以感冒的形式出现了。也就是我的自我管理不足。但是后悔也晚了。总之现在要把数学……
「—君—,纸木君?」
我猛地抬头。
星原就在我身边。一脸担心地盯着我看。
「没事吧?你的脸好像很吓人啊。」
「啊,我有点感冒……」
「诶?是吗?测过体温了吗?」
「嗯,姑且。」
多少度?被这样问了后我老实地回答三十八度,于是星原瞪大了眼睛。
「那还是休息比较好吧。」
「不,那样不行,考试分数会下降。」
「可是……」
「没事。反正明天就结束了,总能……」
说着说着鼻涕突然流了出来。我吸了吸鼻子。显而易见地,感冒正在恶化。
星原一副为难的样子,眉毛皱成八字。
「……纸木君,没有在勉强自己吗?」
「没有的……啊哈哈。」
姑且笑着糊弄过去。
突然,星原露出认真的表情说了句「等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什么,又回到我身边。
星原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那是三张纸巾和牛奶糖。
「给你这些。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总比没有强。」
我的心骤然发热。
「谢谢你,星原。我没带纸巾,帮了大忙了。还有糖也是。」
道谢后,星原不知为何悲伤地垂下了眼睛。
「拜托你这么过分的事,我却只能做这一点……真是对不起……真的,如果你觉得难受的话随时都可以休息。纸木君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星原……」
糟了,快哭出来了……在这时候温柔的话语真是一针见效。
即使星原的这份温柔与汐有关,我也由衷地感到高兴。甚至已经感觉这样就足够了。
我对着星原笑了笑。
「没关系的。而且,就算没有拜托或者汐的事情,我现在也想要取得第一。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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